许叶心里一紧知道陈博文是认真的。她如今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乡下丫头，筹码实在太少。
许叶想了想，又撑起那口气来：
“陈郎君，你不会想让我做妾的。因为我如果愿意做妾，能选的人可太多了，陈郎君，我可就看不看上你了。”
陈博文也不恼，“五娘子这可是说大话了，你到了人牙子手里，做妾都得是奢求呢！”
许叶点头，“那倒是。陈郎君，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没别的优点，就是识时务。眼下的时务，嫁陈郎君最好。如果不能，我也能有别的出路。”
“陈郎君，你可就未必了。我这样的人，你可未必再能遇上了。”
“有句话叫明珠蒙尘，陈郎君，我现在来和你谈，就是因为我深陷泥沼。”
陈博文哈哈大笑起来，“五娘子，自信过头可不讨人喜欢。你口口声声要当摇钱树，却穷了这么多年？你这样的人，让你做妾都是高抬了你，当个通房丫头才是正理。”
许叶盯着他，“陈郎君，你想让自己买来的丫头给你挣钱？这算盘是不是太响了？我若是当丫头，一文钱也不会给主家挣的。”
陈博文的那点子假笑都收了起来，只盯着她看。
“我给你算笔账。我阿奶卖我，是因为许四郎欠了十二贯赌债。只卖我一个，不过七八贯；单卖六娘又太小不好卖。所以我和六妹打包能卖十贯，我阿奶不会拆单卖。”
“但是娶我，六贯足够了。你是读书人，我阿奶定会想着我跟着你过好了，她能打秋风，我能贴补娘家。六贯眼下亏些，长远来看是赚的。”
“犯着六贯就能摆平的事，陈郎君为什么要出十贯？”
“再说了，若最终都是十贯，我阿奶不会把我卖给你。因为我姐妹留在村里一天，许家就被人指摘一天。你若想买，怕是要十二贯甚至更高。
你犯着对你对我都好的事不干，偏要争一口闲气，惹一堆麻烦。你会干吗？”
陈博文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她始终自信笃定，笑意盈盈，不由得也漾出笑来：
“我买了你，就不肯给我赚钱？死也不肯么？”
许叶笑着点头，“死也不肯。”
二人都不再说话，屋内一时安静不已。
陈寡妇推门走进来，见许五娘大剌剌地坐在自家椅子上有些不喜，也不避她，只对陈博文说：
“大郎，刚刚宋家派人来说腊月十八成亲，请你去吃酒呢！”
陈博文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了一眼许叶，“许娘子回家去吧。”
许叶心里一沉，不知他这是应了还是没应。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脚下却像踩着棉花，慌得不行。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陈博文懒洋洋的声音：
“时间紧，来不及找媒人了，让我阿娘直接上门提亲吧。”
许叶脚步一顿，那口一直撑着的气终于泄了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好。”
见她走出院子，陈博文低头看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忽然地笑了一声。
想想做正头娘子，你也要有那个命呀 。
不过没关系，且先让你高兴高兴，时间长着呢。
咱们慢慢来，许五娘，你且等着吧！
阿娘。他扬声喊，陈寡妇放下手中活计来到屋里。
刚才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丁点没听到，正是抓心挠肝。
阿娘，你换身衣服，现在就去许家提亲。陈博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寡妇一愣，眼睛瞪大了：
现在？提亲？谁？那个许五娘？！
陈博文点头。
陈寡妇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的儿！你莫不是读书读昏了头？那许家五娘黑瘦得跟根柴禾棒似的，浑身上下半点肉都没有，哪配得上你？
她刚才上门，是不是就求的这件事儿？一个未成亲的小娘子，这般不知羞耻，成何体统？！
体统？陈博文唇角微微翘起。
阿娘，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明知自家要把她卖了，不哭不闹不跑不求，反而镇定自若地来跟我谈条件，跟我算账，这可比一般大户人家的娘子不差的。
陈博文往前倾了倾身子，桃花眼里精光一闪：
阿娘，许五娘若真有挣钱的本事，进了陈家的门，就是咱们家的摇钱树了。
陈寡妇冷笑：
“我的儿，你是没吃过女人的亏！她说的话你也能信？！ 现下娶个娘子，没有个三贯五贯是不成的。她为了自己出火坑就要咱家损失这许多银钱，我的儿，你莫要被他骗了！”
陈博文心道，我如何不知她能挣钱？！只是这话也无法同母亲说。
“阿娘，不过是几贯银钱的事，等儿子中了举当了官，这又算得了什么？你且去就是。”
陈寡妇眉头拧成一团：
“你也知自己要做官，许家那窝子人，阿奶刻薄，爹娘窝囊，一家子伥鬼，你小心甩不脱！”
陈博文有些不耐烦：
“阿娘，儿子自有主意，你且去换衣服，登门提亲罢。”
陈寡妇最是拿儿子没办法，且儿子说得确实在理。许家那样的光景，五娘嫁过来还不是任自己拿捏？
等儿子中了秀才举人，若嫌她拿不出手，休了便是，料她家也不敢闹。
她转身去换了身八成新的靛蓝褙子，又对着水盆把头发抿了抿，阿娘这就去。
许老娘正坐在灶房门口择野菜，她素不喜陈寡妇，寡妇登门，想想都晦气。这会儿见陈寡妇来了，不大想理她，只抬了眼皮：
“什么风倒是把你吹来了？
陈寡妇心下也正不喜，若不是为了儿子，谁要来许家这般腌臜龌龊的人家！
她把竹篮往桌上一放，努力挤了个笑脸出来：
许家婶子，我是个爽快人，也不会绕弯子。今日来是为着你家五娘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