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胡乱吃了些饭就回了客栈,宋阿爹让方引把门关上,才慢悠悠开口教训他。
“三郎,今日能搭上冯四勇是步好棋。我看这人今年不过二十四五,虽只是个弓手,可看起来精明谨慎,过个十年八年升个典吏或是押司都不是没可能。咱家若能结下交情,往后只会好处。”
方引听了嘴角翘了翘,刚要说话,宋阿爹抬手虚指了他一下,把他将说未说的话堵了回去。
“可三郎,你今天不该试探他。”
方引的笑就僵住了,宋阿爹也不急,喝了口水才接着说:
“头一条,自以为聪明的试探是大忌。你今年才十六,才见了多少人和事儿?冯四勇这种人寻常人的一句藏话他都能听出三分用意,你那点少年人的心眼儿,他一眼就看透了!”
方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抿紧薄唇,可心头不服,垂着头嘟囔:
“我只是想打听消息,又没害人……”
“打听消息,分身份、分场合。” 宋阿爹坐在方引对面,“三郎,咱们是什么人?乡下的泥腿子,做些小生意的买卖人。他肯收你的东西就已经是厚道了。
你这才送完礼,转头就拐弯抹角打听衙门公务,你说冯四勇怎么想你?外表憨厚,内心奸诈?”
方引的脸涨得通红:“可是阿爹,我只是想防一防坏事,又没别的坏心思。”
“你自忖没有坏心思,可人家怎么知道?” 宋阿爹语气软了些许,伸手拍了拍方引紧绷的肩头。
“冯四勇这类人敢收你点东西也不怕你有所求,可他怕你又不明说,又贪得无厌。
你若是明着问自家有人走失,他有没有消息,这卤肉他就收的心安理得。你要是直接说路上乞丐少了,问他是不是最近不太平,他也能答你。
可你一会说乞丐,一会说自家人不见了,又不肯说明白,他就要猜你想干什么,他是不是接得住了。聪明人有个通病,就是喜欢看到一点遐想出一片来。”
“你如今刚出头,走南闯北收炭送货,往后打交道的掌柜、衙役、乡绅数不胜数。少年人最忌急功近利,待人接物,‘诚心’才是立身根本,实打实做事,实打实交心,旁人才能真正信你、帮你。”
一番话说得方引心口堵得慌,他细细回想冯四勇的神色,后知后觉一阵羞愧,耳尖通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阿爹教训得是,是我自作聪明……”
宋阿爹扶起他:
“跪什么,阿爹又没生气?你才多大?阿爹不是正在教你吗?傻小子!”
宋阿爹一边给他扑打膝盖上的土,一边同他道:
“三郎,你年纪还轻,接人待物慢慢学就是。阿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一样,正心正气。
谋略和小聪明不是一种东西,你是顶天立地的郎君,不可学精明算计那一套。”
方引挨着阿爹坐了,靠在阿爹身上低着头道:
“阿爹,我记住了。”
宋阿爹看他这赖皮的样子笑出声来,拿手推他:
“还不打热水去?早点休息。”
第二日一早爷俩赶牛车出了客栈的门,因为应了两个老主雇回程的时候帮忙捎带些东西,所以今日要先绕去永平镇码头。
永平镇不是大镇,却因为有个码头,平日里也有些小船停靠,只是装卸货物不便,所以平日里除了小船停靠或补给,更多的是从这里拉些做苦力的人去双溪镇或县里,做完活计再给拉回来。
因是事先说好的,方引拉货到了并没耽误多少时间就有人过来卸车。
方引帮人卸了货才和阿爹坐进一家汤饼店里,怕就是因为临近码头不缺食客的缘故,这店味道实在一般,方引这些日子也学会了挑嘴,吃起来就有一搭没一搭。
他吃了几口就见一群人涌入码头,男女老少都有,十来个人的样子,呼啦啦地挨着铺子问人。方引见人过来就抬头盯着看,饭也不吃了。
宋阿爹见方引这样子就叹气,这个爱热闹的小子!
他拽了下方引,低声说:
“别乱看,吃你的饭!”
方引收回目光,他有些委屈。也不是他要看要听呀,是有哭诉声被河风吹过来,一字一句都往他耳朵里钻呢:
“......说来码头等活,四天都没回家了。以前也出去做工,可两三天就回来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我家的都五天,我昨日也来问,都说没见过……”
“大家行行好,谁见了我家男人……三十五六,个子不高,眼睛……”
“没见,没见……”
“这每日都有来有走的,谁能记得住?走……走!”
有一个打短工的汉子从河边走过来,来到那群人中间道:
“四天前有个粮行管家拿了绿纸签说是招短工,有五六个汉子跟着上船了。”
几个妇人围上去:
“有我家的吗?个子不高……”
“有我家的吗?……”
那汉子摇头,“说是去上黄镇的……泰丰……对泰丰粮行,我也要去的,可是肚子疼得不行,就没去……许是活计多,没做完吧……”
一群人仿佛终于有了些底气,围着那汉子七嘴八舌的追问。
宋阿爹拍了拍方引,“吃完走吧。”
又赶了一段路,方引终于忍不住问:
“阿爹,你说那些人是在上黄镇吗?”
宋阿爹摇头:
“不知道,只是一般短工十几天的也常有,不好猜。”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方引又问:
“阿爹,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人不见了?”
宋阿爹叹口气:
“反常呢!三郎,咱们先顾好自己。县城的生意先停停吧。”
方引舍不得,“阿爹,生意才开始呢。”
宋阿爹看着他:“三郎,命重要。”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何三婶已经做好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过饭闲话。锦娘把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事使劲想了半晌,奈何她当时正为陈博文考秀才攒钱,成日在陈家织布,半点风声也没听到。
现在阿爹和三郎为这事苦恼,可恨她也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