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和黄行商主仆二人紧紧贴在乱石缝隙里，头顶横生的野灌木枝桠层层交错，勉强挡去大半瓢泼冷雨，可山间寒风裹着雨丝把人的骨头都寒透了。
三人一动不敢动，三双眼睛俱是盯着亮光的方向。不一会儿，那伙子人走近了些，天色漆黑，也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能用得起琉璃灯的，便是歹人，也是有钱的歹人。
有人滑了一跤跌倒了，好像还有人七手八脚的扶他，不想又摔了几个。
就有人骂起来：
“娘的！这种鬼天气还要出来当差……”
他话没说完，就惨叫一声，随后就听到扑通一声人摔在地上的声音。另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道：
“你他娘的不想活了？什么话都敢说？！你那脑袋要是没什么用，老子一会儿帮你砍了！”
那人也不骂了，七手八脚的爬起来。这个地方刚才又是陷车，又是摔马的，早已是泥泞不堪，这群人边走边摔跤，边摔边骂。
有人问：
“张……”他后面的话仿佛被生咽了回去，转了个猝不及防的大弯道：
“我中午在他们的马鞍里钉了根尖细铁针，又把车轴凿了小半，他们傍晚才出城，按说不应该走太远。怕是咱们朝前面再走不远就能碰到！”
才说完这话，又有人摔了一跤，手里的琉璃灯都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灯时嗳了一声，大声道：
“娘的，怪不得总摔跤呢，你们看这里泥踏得稀烂，怕不是他们在这儿遇到了什么？四下里散开找找！路边、沟底一处都别放过，但凡有半分痕迹立刻来报！”
方引趴在那里想这些是什么人，这黄行商又是什么人？这些人不管是说话行事都不像是匪类，他们令行禁止，指挥有度，更像……
他想看一眼黄行商，但高低没敢动，只是在心里想：阿爹，你可要撑住，我一时半刻还回不去呢。
他正想着有人大喊：
“我看见马车了，在沟底下！”
“留三个人在路上盯着，其余的跟我下去看看！”
一行人呼呼啦啦的声音走完了些，隔着雨幕传来些声音：
“娘的！这车都摔散了，马看样子也死了……”
“你他娘的翻什么呢？先找人！看看人去哪儿了！快点！”
“你们两个往那边找，你们二人往那这找，多走一点，这坡他们爬不上去，必是顺着沟走了，快去找！”
“你们两个去车厢那翻翻，看看有什么东西！”
“有个箱子，摔开了，里面有银子和衣服！”
“有包袱，里面是干粮！”
“再找找，有纸吗？带字的东西，书信一类的？”
“没找到……”
方引在坡上听着，汗毛都竖起来了，这黄行商必是撒谎，这些人若是图财一来不会这么大阵仗，二来见了银子也就要收手了。
可他们找的是带字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又从沟里七手八脚的爬上来了，虽然看不见，可方引听他们骂道：
“这两个畜生怎得这般能跑！直娘贼！”
“咱们一路行来没有遇到他们，料他们是想着离城不远返回镇上去了……”
“可城门关了，他们也进不去……”
“进不去也会回镇上，他们两个人车马坏了，必不敢进山……”
“便是进山也不怕，这山里都是咱们的人……”
他们吵作一团，还是有人说：“少他娘吵吵！往这边走！”
一行人又呼呼啦啦朝着双溪镇的方向走过去。
方引眼看着琉璃灯的光晕一点点消失在雨幕深处，仍是一动不敢动，直到彻底听不见半点人声、看不见一丝灯火，黄行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方引听得清清楚楚。
方引丢开手里的石头，小心地探出头张望。可天地间一片黑暗，除了雨声，再无半点声响。
方引浑身早已湿透，他摸了摸药包，不知道油纸能挡多少雨水，别回去药全不能用。
黄行商先站起来，青松也站了起来，方引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他从没经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今夜有什么等着自己。
青松伸手把他拽起来，黄行商的声音传过来，比雨水还冷：
“郎君，你今天是回不得家了。你听见了吗，他们说这山里都是他们的人。”
方引摇头：“我又不进山，只顺着山道走就是。这路我日日走，就算看不见也走不错。家里有人等我，我得回去。”
黄行商又道：
“这一路不知有他们多少人，你不怕？”
“不怕，他们找得又不是我。”
黄行商从没见这般执拗的郎君，气得笑出了声：“你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敢说这样的话？”
方引有些恼怒：
“你们两个谎话连篇的人也配和我说前面危险？怕是和你们待在一起更危险呢？”
青松上前一步，有个什么光亮亮被抽了出来，有点寒光在雨幕中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