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正坐在茶楼二楼的临窗雅座里,身边坐着三四个同窗,都是附近村镇上来溧阳县城谋功名的秀才、童生。
昨日因着原县学里的一位老教谕开了一堂经义讲说,他便来了。倒不是为那老教谕讲得多好,这一科的题目他早就烂熟于心了。
他要的不是中秀才,而是要高中案首,要在溧阳县一鸣惊人。所以他需要知道这批对手里谁最有可能和他争案首,他的文章风格如何。
今日落雨他也没有归家,索性住在镇上。下午无事,约了方康平几个同窗一处聊聊。
此时一个叫周景的正说着今年春闱的题目风向,另一个叫刘绍的则在一旁附和。陈博文不耐烦听他们胡扯只看向雨里,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上走过去,就算是穿着厚厚的蓑衣,他也认出那人是方引。
他眸子沉了一下,碰了一下身边的方康平,低声道:
“方兄,你看那人是不是方引?”
方康平还没说话,他身边的七郎方康宁已经凑到窗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正是他。”
陈博文就拉了方康平告罪离席,三人到了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陈博文看了一会儿吟道:
“寒云结层阴,冬雨洒平陆”
方康平叹了口气也道:“凄凄入远树,淅淅鸣古屋”。
只有方康宁读书日子还短,做不出诗,只趴在窗上看方引在店里和店家交涉,仿佛要住店。
这些日子五哥不见了,阿爹阿娘整日争吵,今日一早阿爹又去了乡下,说是要接方引回来归宗。
他虽小,可看这架势阿爹大概又是无功而返,可若是他不同意归宗,今日为什么会在镇上呢?
他想到了就问四哥,方康平皱着眉不接话,陈博文忙做十分诚恳的样子来:
“我见方兄这两日都面色凄苦,可是有什么难事?你我同窗,我若是能帮上忙必不推辞!”
方康平到底年轻,叹了好几口气,才把自家五弟不见的事和让方引归宗的话挑挑拣拣地说了。
“原来如此。令弟走失已是揪心,归宗一事又受阻,想来是方引乍见富贵,舍不得宋家家业。”
方康平点头,喉间堵着一团闷气:
“正是如此,阿爹放下身段,连银子带送了回去,可宋家只是不肯。阿爹为表诚意,纵是今日这般大雨,又去了宋家。现在看这样子怕也是不成。”
陈博文点头:“方引做得太过了,便是不成,这般大雨也该留人在家住上一夜,这般雨也不怕出个什么危险。”
他一边说着一边窥方家兄弟脸色,可心底早已是一片汹涌,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撞了进来:
前世这个时节,溧阳县的确掀起一阵莫名的人口失踪风波,官府四处走访排查,却寻不到人贩巢穴,更找不出受害者尸骸,直至他多年后高中举人,这场失踪案依旧是一桩悬案。
他更记起也这个时候大雨下了一日,往年已经回暖的二月天,却反常地落了两日的细雪,天地刺骨寒凉。
有三个人在离双溪镇不远的山里被滑坡的泥石困住,冻饿而死。
这里面就有一个是屠户家的庶子——方引。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天意!
如今方家众人恨他、风雪封山少有行人,再加上四处人口失踪官府无心照管。
只要让方引连不得不离了双溪镇,这风雪山路也能给他留个全尸!
新仇旧怨,今日正好借着乱世风雪一笔勾销。
逆天改命?
方引,你也得先有这个运道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