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股山崩的力量从头上传过来，可方引和黄行商都没有动。
他们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只有青松因为疼痛竟还有一丝清明，他拼命推了一下方引，又用指头狠命地掐他的脸，铆足力气喊：
“阿郎，郎君！山崩了！山崩了！”
方引一下子醒了过来，乱石滚下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一把拉起黄行商朝一边爬去。
黄行商比他还迷糊些，被方引拖行了一会儿才醒过来，也手脚并用的爬开来。
一阵石头滚过的声音远了，两人趴在地上愣了一会仿佛才回神，方引猛得回头，大喊了一声：
“青松！青松！”
山上漆黑一片，刚才爬出来的时候也迷糊，这会儿也不知道青松在哪个方位。
“青松——！”方引又喊了一声，有个微弱的声音传过来：
“郎君，我……在这儿……”方引要往下走，那声音道：“别……别过……来，我被……压住了……活不……不……了……”
方引不信，一个刚才还叫他的人怎么就活不了了，他要往下爬去看看，黄行商拉住了他，也颤声叫：
“青松……”
“阿郎……我……我……被……埋……埋住了……你别……过来。我……要死……了……”
黄行商的声音有些哽咽：
“青松，你放心走吧……你家人我都会照顾好的！你爹娘，你阿弟、阿妹。放心走吧！”
青松再没说话，方引的泪落了下来，他看向黄行商，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说：
“我都还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他就……死了……？黄行商，你们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死？他是为你死的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也不用黄行商回答，又道：
“不过，我们也很快会死了吧。天气这么冷，我们也要死了。”
黄行商拉住他，“郎君，他是为我死的。他已经死了，但我们要活下去，郎君，你没有惦记的人吗？”
他也不等方引回答，四下张望，突然远处有一点亮光，黄行商大喜：
“郎君！你看那儿！有亮光，有人！我们朝那儿去！”
方引抬头果然在前面高处的山峰上露出几团昏黄的火光来，方引现在才有些回魂，他得爬上去，留在这儿只有死。
他不能死，阿爹为了他花了三十贯，他还没出力尽孝呢。
还有锦娘，锦娘。
想到锦娘他有了力气，锦娘那般柔弱，只晓得织布，自己如果死了，她要织布养家，要照顾阿爹，她怎么受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行商：
“黄行商，你能走吗？”
“不能，我的左脚不用能力，不知是扭了还是折了。小郎君，我能爬！”
“好！”方引脱下湿透的外衫，咬开拧成一条长绳，摸索着一头栓到黄行商的腰上，一头栓到自己的腰上：
“我在前面爬，你跟着我。”
“好。”
夜色沉沉。细雪密密地落在身上，周遭只剩冷风呼啸与碎石摩擦的轻响。
方引埋首爬在前面，山路湿滑，每一次伸手踏足都步步维艰。被他绳子牵扯着的黄行商半边身子几乎贴在山石上。
他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泄了仅剩的力气。远处的火光微弱又渺茫，在沉沉黑夜里忽明忽暗，成了两人绝境之中唯一的念想。
不知爬了多久，他们终于靠近了光亮，原来这里是一处被山崩震开的山洞，估计原来的洞口不在这边，这里是山石垮塌后才露出来的。
那几处光亮是洞里的几根粗木火把，和两处篝火，里面确实有人。
二人也不敢贸然行动，只在草木后面掩了身子，观察里面的动静。
风雪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嚎声，甚至还能听到鞭子破空和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方引又往上爬了几步，里面的有声音传出来：
“直娘贼！贱皮子！一点风就受不了了！当自己是他娘的什么富贵好人呢！死不了就得活受！”
人群中又传来几声哀嚎，方引听到里面有个哭声竟然是和五郎有些相似。
他又朝前爬了几步，洞口就在他头顶，他不敢抬头，可里面的声音却传的清清楚楚：
“都他娘地给我闭嘴！你们……往这边挪挪！他娘的，快点！你他娘的快点！”
又是鞭子抽打的声音掺杂着几个人的哀嚎，这次没有那个声音了。
又一个声音有些远，仿佛是从洞的那个口走过来的：
“别搭理他们！直娘贼！冻死就冻死！我听说过两天还会有人过来，死就死了，山沟里一扔，过不两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的洞有塌的吗？”
“没有，就他娘的咱们倒霉！一会儿咱们几个分个班，留俩人值班，剩下的去张五他们洞里暖暖！”
“成，跟我去检查一下绳子，别他娘的有捆不牢的再跑了！”
又一阵抽打哀嚎的声音，这次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方引探出头看了看，里面竟是有五六个穿着制服的人，他不认识是哪里的衣服。
他们腰上挎着刀，头上带着软帽，正在一群人里走来走去。
那些人被人用绳子捆了手脚，又像蚂蚱似的连成一串，一个挨着一个，衣服破烂，披头散发，奄奄一息，有的被抽打了也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他没看见五郎，或者是没认出五郎。黄行商也把头探出来，方引看他一眼，黄行商点点头。
二人就趴在那儿等着那几个检查绳索乱成一团的时候双臂用力一跃爬上洞口，又快速地爬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