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在沈家住得颇是惬意，全不知今年解试考题的出题人已经由县令改成了知州府里的一个幕僚。
沈七娘不怎么过来，宝儿每日都要溜到前院来个三两趟。
有时带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有时揣两把松子糖，叽叽喳喳地说些珠儿姐姐亲手做的，陈郎君你也尝尝啊珠儿姐姐说这糖不错，让我带些给郎君尝尝。
她年幼娇憨，说完了还要歪着头看他吃了再夸两句，才心满意足地跑走。
陈博文知道这一切都是沈七娘的意思。
她是个细腻的女子，心中怕是也有无限爱慕，只是碍于二人的身份不好逾矩，真是个玲珑守礼的女娘。
他这几日晚上总是睡不着，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后院那扇落了锁的小门，每看一次心里就难受两分。
今夜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会子，半分睡意也无。
那夜船头月下那截子白莹莹地的颈子总在脑子里晃，害得他睡不着。
他披了件外衫踱到院子里透气。夜风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刺骨，却仍带着料峭的凉意。
月亮升起来了，莹白中透着一层薄薄的晕，像那截白生生的颈子，又像是张白生生的小脸，还像是那眼眸里闪闪的泪珠儿。
泪珠儿……珠儿……
陈博文觉得有什么东西又要压不住了，才想回屋，就听见一阵呜呜咽咽地萧声隔着院墙飘过来。
那箫声仿佛生怕惊扰了谁似的，只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着，婉转幽咽，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倾诉心事，不愿被人听见，却又忍不住想说出口。
陈博文被那萧声引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院墙边，那墙不高，上头爬着几茎花藤，墙那边就是后院。
他站在墙下，听着那箫声从墙头漫过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住了，一抽一抽的，说不上是疼还是痒。
他低声吟道：
谁家玉箫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吟完了又觉得不妥，可他一时想不起别的诗来，那箫声又实在挠心，他便自己续了两句：
月照朱墙影，风吹玉笛寒。不知天上月，能照几人还。
箫声停了下来，然后响起轻轻的哭声，被夜风裹着传过墙来。
陈博文就想起月下那挂满泪珠的小脸，一时忍不住，可那门锁着，他正没有办法，忽然瞥见墙角竹丛后面架着一架木梯。
陈博文想也没想，几步走过去，双手扶住梯子往上爬。
爬到顶，墙头刚好齐他胸口。他双手撑住墙沿，探出半个身子往那边看。
后院的葡萄架下挂了两盏琉璃灯，沈七娘就坐在灯下的石凳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头发散着，没有簪钗，乌沉沉地铺了满肩。
她手里攥着那支箫，正在落泪。月光和灯光交织着落在她脸上，那模样又憔悴又动人，像一枝被风吹折了的白海棠。
陈博文的心一下子软到了底。
七娘。他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沈七娘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循声望过来，正看见墙头上探出半张脸。
她先是一惊，待看清是陈博文，那惊惧又化作了羞赧，慌忙用袖子去拭脸上的泪。
陈……陈郎君？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你……你怎么……
陈博文说得坦然，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七娘，你……你莫要再哭了。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某虽不才，也愿替七娘分忧一二。
沈七娘站起来看了他几眼，又垂下头，发丝从肩头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郎君不必为奴费心。奴一个被弃之人，哭也好笑也好，都是自己的命数。郎君只管安心备考，莫让奴的愁绪扰了郎君清静。
陈博文如何听得了这话，他两手撑着墙沿，一条腿已经搭上了墙头。
七娘，你让某过去，某陪你坐一坐也好。
沈七娘抬头看他，见他半个身子已经要翻过来了忙快步走到墙下，仰着脸急道：
郎君！使不得！这深更半夜的，你我孤男寡女，若被人看见……郎君还要考功名，不能让这些闲话坏了前程！
她说着退了半步，拢了拢肩上那件薄衫，声音低下去：
郎君，回去吧。夜深了，郎君……早些安歇。
她说罢转身，慌也似地逃走了。
陈博文趴在墙头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信她不会再出来了，才慢慢退回梯子上，一级一级地下来。
落了地，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阵，夜风吹过来，他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房中，躺在床上他就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沈七娘中衣里将露未露的胸脯，跑起来弱柳扶风的腰肢，心下又一阵燥热。
辗转反侧了会儿，那些圣人言道德经在心里过了一会儿，全然无用处。没办法，身边也无旁人，唯有再次劳烦五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