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比牛车确实走得快,锦娘父女赶到溧阳县城时太阳才刚刚偏西。
宋阿爹赶着青骡车还要去那客栈,忽然前面的巷子里跑出来一个人影飞快地冲出来,险些撞上骡车,自己跌了一跤趴在地上。
还好在城中走得慢,宋阿爹一把勒住骡子。骡子踏了几步蹄就站住了,锦娘已是吓出一身汗来,从车上跳下来先看阿爹。
宋阿爹摇头表示没事,锦娘才看地上趴着的人,是个瘦小的女娘,头发枯黄,衣服破烂。
她还没来及问什么,巷口里冲出几个人来。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高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褐,口中喝到:
贱人!还敢跑!
他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边跑过来边叫:
草儿,草儿,你听阿奶说……你阿爷的病等不得了,大夫说了再不抓药就熬不过这个春天了……草儿,阿奶舍不得你,可咱家实在是没法子了……
地上那女娘一下子爬起来,左右看了看,又朝前跑去,可她大概刚才跌得狠了,没跑两步又摔了一跤。
那打头的男人一下子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二话不说,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先扇了几个巴掌,那女娘黑瘦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有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那女娘也不说话,只挥舞着两只手往那男人脸上抓。男人因一手提着她,一手打,脸就空出来,被那女娘抓了几个血印子出来。
男人吃痛,边骂边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娘的,贱货!王婆子,退钱!我不要泼货!娘的!说是典与我家,才进了家就跑回去了,怕是和家里商量好的,要骗老子的银钱!老货!退钱!”
被叫王婆子、老货的妇人似听不到似的,只半跪在地上,扑到草儿身上哭:
草儿!你听阿奶说……郑大郎虽说……虽说脾气不好,可他家好歹有间豆腐坊,有口饭吃。阿奶知道你是放心不下阿爷才跑回来的,你……
草儿直挺挺躺着,尖叫着打断她:
我不放心?我不放心谁?!家里那么多人,若是要给阿爷看病,凭什么只典卖我?!
王婆子一噎,哭都忘了:
他们是他们的孝心,你是你的孝心。阿奶知道你是孝顺孩子……”
草儿一把掀开她,又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王婆子恨声道:
“少说好听的!还不是我爹窝囊不顶事!我阿娘已经被你们典卖了,现在又要典卖我!家里姊妹五个,从大的论,从小的论,都轮不到我!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王婆子被她掀翻,又见她站起来,也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走两步,还想上前去抱她,可草儿一直防着她,不许她近身。
郑大已是急了,一边看着草儿怕她跑了,一边拉住王婆子:
“少他娘的废话!我不要这泼辣的小娘!要么给老子换一个,要么给老子退钱!呸,你们王家就没好东西!”
这时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瘦弱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破烂。
王婆子见了忙挣开郑大跑过去拉住他:
“二郎!快去劝劝你家三娘,咱们又不是卖了她。不过是为了她阿爷的病,典给郑家五年。五年后她就回来了,又不是卖断!”
那男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晃悠悠地走过去,刚要伸手,草儿却一下子跳开,指着他俩道:
“少说漂亮话!什么叫五年后又回来了?我阿娘怎么没的?还不是你们把她典出去给人生孩子难产死了!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典了一次又一次!我五岁后就怎么见过她!现在说什么五年后我就回来了?!呸!五年后我就十九了,也能典出去生孩子给你们挣钱了!做梦!”
她这话让看热闹的人全是一愣,大家原本还觉得这女娘泼辣太过,看看王婆子的白发,再看看草儿爹灯芯似的,一阵风就能刮走的可怜样子。心里就觉得草儿未免太心狠了些。
可这会子听了草儿的话,又觉得这家人心忒黑了些!
草儿也不听这些人说什么,说了有什么用?能救她?不过是痛快痛快他们的嘴罢了。
她左右看了看,这地上什么也没有,两边铺子的墙边又堆满东西,实在是寻死也没办法。
她一下子跪在地上,眼看着宋阿爹和锦娘:
“阿叔,阿姐!我实在是没法子!”她磕了一个头,一轱辘躺在骡子前面,大声道:
“我今天就躺在这儿,让这车马辗死我也不如你们的愿!”
她父亲上来拉扯她,她又踢又咬,身子在地上转了几个圈,荡起一圈尘土:
“我告诉你们,我今天是不能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你们要是有本事,就现在打死我,否则送我去谁家,我就烧了谁家!”
她头发披散,满脸的血迹,仿佛阴间爬出的恶鬼。
郑大郎被她不要命的样子吓到了,一把拉住王婆子:
“我不要这疯子,王婆子,你家的女娘我都不要!退我三贯钱!快些!”
王婆子这会儿再没了慈爱的模样,走过去一把拉起草儿:
“跟我耍这个!你今天要是没死,老娘就把你卖暗门子里去!”
草儿一把推开她:
“我要是去了暗门子,就让睡我的男人全知道我家在哪儿,家里男人是谁!别让我得手,我要是得了手,就一把火烧了那儿!我看鸨娘找不找你!”
王婆子让她气得出不来气,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着草儿的爹骂道:
“绑了她送到郑家!”说着又盯着郑大看:
“没卵子的东西!一个十三的丫头你治不住!先饿上五六天!再每天打一顿,她还敢这样?人都送你家去了,你都看不住!还好找老娘要钱!做你的大梦!”
草儿这回也不挣扎,只盯着她阿爹看:
“你要么打死我,我要是不死,谁也别安生!”她又扭头看着郑大:
“三贯买个死人,你好有钱呢!”
王婆子冲过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贱种!和我耍这个,今日豁出三贯钱不要,也要打死你!”
草儿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吐到王婆子脸上:
“你不是念佛吗?你的菩萨有没有告诉你人死了阴魂不散?我阿娘就在咱们家里,天天夜里都在。她胆子小,不敢做什么。我可敢!你现在就弄死我,我天天都守着你和你的孙子!”
王婆子一时被草儿的话吓住了,觉得身后仿佛真站了人似的,冷汗直冒。
锦娘看了看阿爹,宋阿爹从车上跳下来,板着脸道:
“让开,让开!我们还要过路呢!”
王婆子见他穿戴似是乡下的中等人家,眼睛转了转道:
“你要不要女使?三贯,典你五年!”
宋阿爹牵着骡子就要往前走,王婆子又跑了两步,跟在他身后:
“十贯,卖给你!做什么都行!”
锦娘坐在车上,闻言笑道:
“你还是带回家里去吧。”
王婆子追在后面九贯、八贯的降价,最后她见宋阿爹要跳上车走了,咬牙道:
“五贯!五贯,卖与你!”
锦娘拉了拉阿爹:
“阿爹,家里也少了做活计的人,要不……”
那草儿也不等宋阿爹说话,跑过来跪在地上:
“阿叔,阿姐!我什么都能干!”
宋阿爹便道:
“五贯,红契,一概费用我出!”
王婆子不晓得红契白契,听说有五贯便点头,街边有个看热闹的牙人,白捡了这便宜,收了一贯带了人去官衙过档。
锦娘坐在车上等着阿爹,她终于理解了五娘当初的境地,她和这个草儿其实是一样的。
果然陈博文是她的那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