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博文對如意卻不甚在意，比之七娘她還相差甚遠。因此上便目光淡淡，興致缺缺，只執壺自告奮勇點茶。
這卻是有些出乎趙京澤的意料，他知陳家貧苦，只一個寡婦老娘做些豆腐供他讀書，這團茶極貴，一般讀書人喝得都少，更不要說點茶了。
可看他的模樣，不說各中老手也是成竹在胸，便也不好說什麼。
陳博文走到茶案前淨了手，將茶餅在火上略炙片刻，而後入碾細磨。銀碾在瓷臼中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節奏均勻，不疾不徐。茶粉碾好，他用銀匙取一錢半入盞，提起水注注水調膏，那碧色膏體漸漸凝成油潤光潔的一團。
上一世錦娘不知道從哪學來的點茶手藝，夫妻對坐這也是難得的消遣。一來二去，不光是他就連來得早些的知夏都學了七七八八。只是後來府城中流行起清茶來，這點茶就被文人雅士們棄了。
一湯、二湯、三湯……他手腕翻轉，茶筅在盞中擊拂的節奏由緩而疾，盞中那層白色沫餑一層層堆高，蓬蓬松松地涌上來，像積雪覆在青瓷盞口。到第七湯時他收住手腕，盞中乳霧稠密如凝脂，掛盞不散，圓潤的雪峰在盞口微微顫動。
趙京澤起身近前，端詳片刻，捻須點頭︰
文彬這一手功夫，溧陽城中怕也尋不出第二個。
眾人紛紛圍過來看，嘖嘖稱贊。
趙縣令似是極喜陳博文，他一邊拍著陳博文的手背，一邊笑起來︰
“既是得了好茶，豈可無好詩可配？大家快去寫了詩來，咱們也不拘旁的，只以這是春日為限，一柱香時間交來，咱們大家也好一處以詩入茶。”
眾人便紛紛散去，或是對窗賞景、或是抓耳撓腮、或是文思泉涌。
陳博文坐在案前一時間恍惚起來。
前世今生仿佛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數，掙扎無用。卻又仿佛早已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他這般想了一會兒提筆蘸墨，寫下一首︰
碧雲漫卷東君去，卻暗把、芳華誤。
柳眼梅腮皆舊侶，一川煙草，半城飛絮，誰解飄零苦？
十年孤影青衫路，冷硯殘燈共朝暮。
縱有詞賦驚鷗鷺，東風不管，落花無主，空對斜陽語。
待眾人全寫罷了，湊在一起品評，陳博文果然奪得魁首，眾人圍著他自是一番恭維吹捧。
飄飄然，陳博文竟覺得今日自己才是這場宴會的主角，他又看了一眼周崇峻，他中等身材，體型微胖、面皮黝黑、四方闊臉，此刻坐在那里毫不起眼。
周崇峻那詩他也讀了不算頂好，最多算個中規中矩，可恨怎麼就被他得了案首？
他又恨自己心性不穩，以自己的才學，便是不知題目也不該是二十名！
他正想著，就听趙縣令在一旁道︰“還要如意娘子唱來听听。”
如意輕輕撥了兩下弦，便開口唱了起來。她的嗓音是那種極干淨的清亮，沒有一絲沙啞雜氣。音色偏細，卻不薄，該高時如鷹擊長空，該低時便又如魚翔淺底，眾人听得如痴如醉。
趙京澤趁眾人皆在听曲便拉陳博文到了窗邊，輕聲道︰
“文彬，我知你少年心性，此番折戟心中煩悶，你那詞看著是好，可是悲觀太過。你今年不過二十，正該意氣風發，如何做如此悲聲？”
陳博文見趙縣令是真有愛才之心，一時百感交集，紅了眼眶，深施一禮︰
“明府教誨得是，學生一時考試失利，迷了心智，幸得明府指點。文彬自不敢負明府一番拳拳之心！”
趙縣令雙手扶起他︰
“二十的秀才，放到常州也沒幾個，萬不可自怨自艾！我觀你學識眼界均是不錯，好生用功，秋闈才是正途。
若是有意可到常州善水書院附學一段時日，我可以給你出一封舉薦信。”
陳博文自是欣喜異常，又是長揖到地。
待得酒席散時已近黃昏，陳博文的那首詞已經被掛在了清歡居茶室的首位。
他沒有乘轎，手里捧著那方端硯順著街巷往家走，春風拂過他的臉，他忽然笑了起來，明府說得對，二十名有什麼要緊的？
二十歲的秀才滿常州城才有幾個？
這般想想，這些日子以來的晦氣、病氣、怨氣，統統被春風吹散了。
到得家里，許月正在門口等他，見他進門，一手接了端硯一手扶著他嗔道︰
“荷包里又不是沒有銀錢，怎麼就自己巴巴地走回來了？路這麼遠，累壞了可怎麼好？這才好一些，就這般不知愛惜身體……看你這一頭的汗……”
她一邊說一邊掏了個帕子出來與他拭汗。
陳博文發現六娘長高了些，此刻她仰著一張小臉，踮著腳尖與自己擦汗，嘴巴因為氣惱還微微嘟著，不由得笑起來。
許月被他笑得有些臉紅，一把將帕子塞到他手里，一跺腳走了。只是走了兩步才又喊︰
“知夏！知夏！阿郎回來了！死丫頭，快出來！”
知夏便從灶屋里跑出來，邊跑邊擦手上的水道︰
“阿郎，快去坐坐，我去倒茶來呀！”
茶？陳博文想，有了清茶後，士人總是爭論清茶好還是點茶好。要他說哪有這般麻煩？要清茶便喝清茶，想點茶便喝點茶，就算是一起喝又能怎麼樣？
正想著，六娘捧了一碗煎茶進來，知夏端著水盆帕子跟在後面。
六娘一邊用帕子給他擦手臉一邊嗔道︰
“我也想姐夫這般的人該是要有玉來配才好，可那玉……要十來貫呢，我手里銀錢不夠，只得五貫。又怕全花了，耽誤了姐夫的事……”
陳博文仰著臉任她擦，過一會兒才道︰
“那個不急，你明日買些團茶和點茶要用的物拾來，我教你和知夏點茶！”
許月和知夏忙不迭地應了，他才吃了一口茶，陳寡婦進來，見兒子今日氣色不錯，她也高興︰
“我的兒，你如今也是秀才老爺了，該得要回村里辦幾日的流水席體面體面才好！”
陳博文這才想起來，村里估計早已有他中了秀才的消息，是該回去了，錦衣夜行如何能成？
只是……他看了看母親，六娘手里只有五貫銀錢，流水席不夠，辦一場體面的酒席兩貫盡夠了。可若去常州讀書，這錢就不夠了，更別提他剛說的點茶物什了。
他知道母親手里銀錢，先前的不說，便是這幾個月五娘與母親的也不止五六貫了。
陳寡婦見自家兒子的神色，如何不懂自家兒子的意思 ，只是……只是五娘明明能掙錢，剛還听六娘那小蹄子說有五貫銀呢，現下置個席不又要自家出銀錢了？
她只做听不懂，“我的兒，明日一早，咱們就帶了知夏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