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宴席散了,陈家的院子里杯盘狼藉,一群妇人边聊天边帮着收拾。
陈母站在门口跟人高声说笑,陈博文坐在正屋的椅子里,酒意上头,脑子却比往日更清明几分。
今日这宴席本该是他的风光,可席间那些村人聊着聊着,话头就拐到方引身上去了。
陈博文心里窝着一团火,一个过继来的赘婿,被人三十贯银钱买来的杂种,也配在他的宴席上被人捧来捧去?
自己如今是秀才老爷,又得县令亲口赐了表字和常州书院荐书,这体面莫说是放在村里,就是放到溧阳城又有几个?
陈博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轻轻哼了一声:一群无知的愚夫蠢妇!
知夏是个乖觉的,一直站在他身边守着。
这会儿见一动静,忙端了杯温水凑到他唇边给他喂了几口才道:
“阿郎,可是有什么事要奴婢做?”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已有七八分沈七娘的作派。
陈博文心里一痒,可外面院里还有不少人,他半睁了眼看了一眼知夏,笑骂了一声:
“收起你那浪荡样子!”
知夏却不怕他,自己就着茶杯喝了半口水,偷眼看了看院子,才弯腰哺进他口中,又直起身子才道:
“谁叫阿郎喜欢呢!”
陈博文眯着眼将口里的水咽下去,没有接话。
院子里阿娘还在老生长谈地讲如何含辛茹苦,讲他如何得县令器重,听着听着,他恍如真觉得今日这春光就似他的前程一般。
娇妻美妾,贵人提携。那些曾经鄙薄过他的人全都要仰视他才对。
仰视他?想到这儿,他一下子想起了锦娘。
自己的保状还是锦娘使人带到镇上的,她心里怕是早已悔得不行,只是一来锦娘要强爱面子,不肯在人前落了下乘;二来她一个才成亲的娘子,也不好出现在自己面前哭诉。
她不能来,自己一个郎君低次头也没什么。偶尔一次的伏低做小不过是夫妻间的小情趣罢了。
再说妻不如妾,妾不若偷。若是能和锦娘偷上……他的脸上漾出笑意来,一双桃花眼睁开尽是温柔。
知夏开始还当他是睡着了,这会儿见他笑得春心荡漾,又以为他想做些什么事体,忙道:
“阿郎,青天白日的,院内还有人呢……”
陈博文冷了脸,站起身来道:
“胡沁什么?!与我去趟宋家。”
知夏应了一声,跟在陈博文后面转身出了院子。罗坪村也没多大,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宋家门口。
因着家里雇人织布,门只做半掩,里面传来织机单调的札札声,间或还有几句妇人的闲话,在门外听不清。
知夏抬手拍了拍门,扬声道:
“宋娘子,宋娘子在家么?”
不一会儿有人从院里走出来,正是阿金。
阿金见是她也没什么好气,只是上门是客,还是耐着性子问:
“你来做什么?”
知夏往院里走了两步,声音抬高了些:
“我家郎君有些话要问一问宋娘子!”。
锦娘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日光从她身后斜斜地铺过来,她穿着半旧的鸭蛋青袄子,乌发绾了个利落的髻,系着一块墨绿色的帕子,越发衬得肤色雪白。
知夏就见她杏眼桃腮,目光沉静,只耳上坠着的一对玉兰花的银耳铛,在阳光下闪着些碎光,又显得耳垂小巧可爱。
知夏竟觉得眼下的宋娘子可比盛妆的沈七也不差什么。
她心里那点子傲气便矮了半截,只道:
“宋娘子,我家郎君有几句话要问问娘子,请娘子随我移步到院外吧。”
锦娘打量了她两眼才道:
“你是谁,你家郎君又是哪个?”她问的坦荡,仿佛真不知她是谁。
知夏又生出些骄傲来:
“好叫娘子知道,我家郎君就是咱们村新晋的秀才老爷陈秀才,我是他的使女,知夏。”
“知夏?”锦娘一愣,又打量她两眼。这明显不是知夏。
罢了,管他呢,随他管谁叫知夏。
知夏见她不答话,还当是锦娘被秀才和县令大人吓住了,又嗤笑一声道:
“宋娘子随我来。”
锦娘摇头:
“要问什么只管说就是,不必那般麻烦。”
知夏见她不动也急起来,陈博文只说哄锦娘出来,谁知这锦娘却是这么个难缠的性子,她发急道:
“有些个话,只能出自秀才公口,入得你耳,让我如何传?!”
她话音还没落,锦娘已经欺步上来,扬手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知夏被她这一下子打懵了,她素来是个泼辣的,跳起来就要打锦娘。锦娘向后一退,阿金就冲出一把推倒了知夏,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给了她几个耳光。
知夏被打得一个劲儿地惨叫,阿三婶和纪二娘子也从屋内走来,已经睡下的宋阿爹也被吵醒从堂屋里出来。
锦娘见惊动的人多了,便对阿金道:
“阿金,这里无你的事了,扶阿爹回屋休息去吧。”她转头对宋阿爹道:
“阿爹,无事,你歇息去吧,明日还要去县城呢。这里我能应对。”
宋阿爹见女儿不想他管,就回到堂屋里坐着听院里的动静。
锦娘居高临下地看着知夏:
“回去和陈秀才说,要想问什么,我就在这儿等着。”
知夏被她这架势吓住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她道:
“你……你欺负人!你不是打我的脸,你是打陈秀才的脸的!”
锦娘轻笑了一下:
“他若真是叫你这般传话,我就是打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