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江风还是冷的，禁兵们手里拿着火把，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吴王毕竟腿脚好，他很快下了楼梯，黄显被人抬着，就要慢一些。
禁兵已经闪开了，吴王趴在船舷的栏杆处朝水里望，黄显吓得好悬没从椅子上栽下来。
这群废物，也敢让王爷这般站着？这要是有个谁动个什么歹念，一把将吴王推下去……
他都不敢想，他刚才扯到了伤口，疼得说不出话，只用那只好手拍扶手，示意再快些。
两三根粗绳已经放了下去，史军头终于看到了吴王，屁滚尿流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抱着吴王的腿往后拖。
吴王气得要踹他，又没他力气大，大骂：
“不是让你下去接人吗？！”
史军头心里想还是小白脸得宠啊，那个什么方引掉下去就让自己一个军头跳下去捞？
他这一夜恨不得老了十岁，这会儿只好哑着嗓子道：
“王爷，卑职……卑职不会水……”
吴王还要再骂，就听人喊：
“拴住了，这里有两个人，再扔个绳子下来！这边……这边！”
吴王扭过头去，那绳子被扥得直直的深进水里，他想看又被姓史的抱得死紧，动也动不了。
史磊就听他咬牙切齿地骂：
“姓史的，松手！老子宰了你！”
史磊只埋了头装作听不见，美色误人罢了，咱不计较。
绳子被一点一点拉上来，拽到栏杆那里有几个禁兵探了身子将人拽上来。
被拉上的来竟是一黑一白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把两个人分开……”
“分不开，要是能分开，刚才在水里就分开了！”
“娘的，抱得太紧了，分不开……”
大概这里如果没有吴王，他们都能讲起荤段子来，可这会儿谁也不敢，只把两个抱在一起的放在甲板了。
史磊终于松了手，吴王凑过去，就见白色的是方引，事发时因他已经睡下了，身上只有中衣，这会子中衣松散，整个上衣似挂不挂的沾在身上。
他的左手臂死死箍着另一个人的腰，五指像铁钳一样扣着那人的腰带。那人一身黑衣，肚子鼓胀，显是灌了不少水进去。
史磊过去要掰开方引的手臂，用了两次劲也没掰开，他低声骂了句。
吴王听见他骂方引，踢了他一脚，弯了腰喊：
“方引！方引！”
方引的脸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嘴唇青紫，眼皮沉沉地阖着，一头黑发胡乱地沾在脸上，让人看不出是不是还活着。
“三郎，三郎！”
黄显连腰也弯不得，只坐在一旁喊。史磊叹气，这两个人不会以为叫两声就能把人叫醒吧。他
指了早已准备好的两个会水的兵士过来，给二人挤压胸腹。
过了不知多久，那个黑衣人先头一偏吐了几口水出来，许是因为黑衣人动了，方引的左手臂竟是又收紧了，吴王又喊：
“方引，方引！”
那兵士又按了几下，方引也终于是一歪头，吐了几大口水出来。
他惨白的脸仿佛又了两份血色，那双眼窝略深的眼睛竟睁了睁，吴王凑过去，也不嫌脏蹲下身子，用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方引……”
方引的眼睁开了，咧了嘴，似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好。
他的左手动了动，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王爷……活口……没受伤，我……灌他……喝水了……”
吴王又拍拍他：“好小子，松手吧。黄巡使来了收拾他。”
黄显也放轻了些声音：
“三郎，交给我吧，一会儿让郎中给你看病。”
方引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没说，只是松开了左手臂。
随船的郎中过来，指挥着人把方引七手八脚地抬起来，吴王指了指自己住的那处，那些人就匆匆地走了。
吴王站起身，用脚踢了踢黑衣人，转头看向黄显：
“把下巴卸了，也先抬到我屋里，一会儿让姓史的给找个地方，派人严密把守。”
史磊已经认命了，看来吴王真是不待见自己，他看了一眼黄显，黄显点了点头，他指挥着几个心腹将黑爷人抬走了。
禁兵们散开收拾残局。黄显和吴王则坐在黄显的舱内。
这个舱没吴王那要大，也更豪华，吴王知道这是黄显布的疑阵，该想的他都想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对于这次的事，自己还真没什么能怪他的。
黄显告了罪躺在床上，他身上的伤口崩开了，血已经将身上的衣服都浸湿了：
“王爷，你有什么打算？审一审？”
吴王摇头：
“不用审，审也审不出什么，白耽误功夫。”
黄显也正是这个打算，他点头道：
“臣也正有此意。一会儿让史军头找处屋子，安排人乔装进去，也作出审问的样子来，看一看船上还藏着什么人……”
吴王摆了摆手：
“查不查也不打紧，翻不出浪来。不过你愿意查这法子也可行。一会儿把人救活，找几个稳妥的人连夜下小船将人送走。以后是走水路还是陆路，你们安排。”
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牌放到桌子上：
“使人拿着这牌子，到左承天门内武城司找武功大夫徐典。把你掌握的所有证据和这个活口一并给他，如实讲便是。”
黄显的眸光在灯影里明明暗暗，吴王笑起来：
“这个人可要好好选，只要做成了这个，我大概死不了，你也应该不会有大动荡了。”
黄显的如何不明白这个，所以这人才难选：
“史磊目标太大，他不能动。别人……”
吴王不耐烦听他这些，站起身来朝外走：
“我不管你这些，只姓史的不行。他脑子活，行事死，眼高手低。放眼皮子底下盯着还勉强，你要真放他去做，我还不放心呢。
我走了，看看方引去。这小子行，我只说要个活口，他就真弄来了。
要我说，你身边也真该多留几个这样的人！”
黄显看着吴王走出去，心里想：
你也知道这样的人难得，我好不容易找来一个还被你抢了去。这会子倒是会说便宜话了。
只是事还是得办，也没别的法子，认命地叫来史磊安排一番。
方引还没醒来，自是不知夫妻一体，锦娘这会子也正悬着心呢。
锦娘这夜正是歇在许六娘的屋里，可她一直在做梦，梦里惊恐无比，仿佛经历着什么绝望无比的事情，可醒来又全不记得。只留一身的冷汗还有巨大无比的惊恐。
她索性坐了起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四下里又黑又静。便是重生以来她都没惊恐过，她觉得自己早已经历过最不好的事了，没什么再让她害怕。
可现在她却睡不着了，三郎二月初四离家，一直就没有回来过。
是他哪里不好了吗？
她甩了甩头，他能有什么不好呢？和黄巡使坐着大船走的……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心里一直不安定：
天亮一定要去趟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