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斜斜地照进孝仁西坊的小院,许叶正和许月在灶间忙碌,陈博文志得意满地从外面回来。
许叶见他神色间带着几分事成之后的从容,心里便有了底,她嘱咐了许月两句,跟着陈博文来到了上房。
“如何?”她接过他解下的外袍,挂在檐下的竹竿上,“王渊可是应了?”
陈博文在椅子上坐定,接过许叶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我同思远兄说了收丝的事。他家王记生丝行一年要收一两千斤,宋家几百斤他嫌利薄,不愿专程跑一趟。我看你对这事上心得很,就想了个权宜之计,说这是咱们同宋家合伙的生意,他才点了头。”
他说着抬眼看了许叶一下,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事成之后的惬意:
“他已经吩咐了陈掌事,你下午只管去王家生丝行找他商量。旁的也不必说太细,只说手里有七八百斤上好春丝,让陈掌事明日随你一同回溧阳便是。”
许叶听他这般安排得妥帖,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笑道:
“夫君这般用心,我如何谢你才好?”
陈博文就爱她这大胆又泼辣的样子,声音带着些调侃:
“你不是早上谢过我了?再谢我可就吃不消了。”
许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俯身亲了他一口道:
“小气!我明日就回了,还说让我生小郎,才谢了谢又嫌累了?!”
陈博文见她亲了自己一口就去换衣衫要出去,心里便想五娘其实也不错,又大胆,又能挣钱。若是她听话,这正头娘子给她占着也不是不可以。
想了想他才又笑着扬声道:
“我也只得你的谢便罢了,对着宋家万莫说我牵的线。你也知我与他家不睦,若不是你爱揽差事,我才懒得管!”
许叶笑着应了,陈博文不喜宋家,宋家也不喜陈家,这牵线的事自是不能说。
王记生丝行的陈掌事是个四十出头的精明人,听她说明来意,倒也爽快,只说既然东家吩咐了,明日便随她走一趟溧阳,等见了货再作定夺。
许叶也不多言,将锦娘与她说的数量约莫报了,便告辞出来,一路往码头方向去雇了明日一早的船。
三日后许叶引着陈掌事到了罗坪村宋家。陈掌事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农户,待进了院子,却见西厢房里摆着织机、罗机,还有三五个妇人正在织布。
宋阿爹今日出去收丝还没回来,只得锦娘迎出来。
陈掌事见她面色白净,通身无甚钗环,瞧着实在年轻,心里不由浮起几分不以为然。
“宋娘子,听许娘子说你手里有七八百斤春丝,不知是哪里的货?”陈掌事坐下后先开了口,语气随意。
锦娘在他对面落座,也不急着答话,先让阿金端了茶上来,才慢声道:
“溧阳、宜兴、广德三处都有。溧阳本地的是头蚕丝,宜兴那边是二蚕,广德的晚了些,要到五月底才能缫出来。”
锦娘这番话虽短,却把产地、蚕期、出丝时间说得清清楚楚,陈掌事的神色比方才认真了两分:
“溧阳的头蚕丝我晓得,素来匀净。宜兴的二蚕丝我就不好说了,往年也收过,粗细不大匀。”
锦娘点头:
“陈掌事说的是。宜兴那边的桑树多是老树,叶子薄,蚕吃得不饱,吐出来的丝比溧阳的细上一两分,光泽也稍逊。但胜在产量大,价格便宜一截。我收的时候已经按等分开了,不会混在一起让您为难。”
“至于宜兴那边,茧要小一些,一斤茧比溧阳少缫一两丝,但丝质偏细,轻縠,冰绡、烟纱就要用这种丝才织得就。因此上反而比粗丝还要卖得上价。”
见陈掌事点头,她又接着说道:
“我收丝的时候,按粗细、匀度、色泽分了四等。便同是溧阳丝也分四档、同是宜兴丝也是这般分。我与丝农的契书上都注明了产地和等级。
陈掌事也见了我家情形,称不上富贵,这收丝的投入必是谨慎非常,因此丝的品质尽管放心。”
陈掌事听她说了半晌点头赞道:
“宋娘子收丝确实仔细,一般散户收丝能分出两等已是难得了。只宋娘子说是收了七八百斤,我总要见一见证据才好。”
锦娘笑了笑,转身取了一叠厚厚的契纸来:
“这是我这半月签的契书,一共四十七份。每份上都写了蚕农姓名、保人、桑田亩数、预计产丝斤数、预付定金、约定交割日期,还有双方按的手印。”
她把契书摊开,陈掌事低头翻了翻,见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蚕农的指印红艳艳地按在名字旁边,保人的名字也俱在,确实是一桩桩落在纸面上的买卖,不是空口白话。
他合上契书,沉吟了片刻,终于正色道:
“宋娘子,你这些丝若是全要出手,我王家丝行可以接。八百斤以内我都吃得下,均价六贯,等见了货再按等级作价。只是定钱——”
他伸出五指:“按规矩,我只能付五十贯。”
锦娘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
“陈掌事,我虽不知大丝行行规定金是多少,可五十贯不过是一成定,这定金实在是太低了。
我不晓得别处,今年溧阳倒春寒,才生芽的桑枝被冻伤不少。再生的桑芽晚发,桑叶出得迟,蚕孵出来无叶,蚕农的收成并不太好。
不然我也不能再从宜兴收二蚕丝来。我不过与您定个均价六贯,这个价格已是低的,求的不过就是个稳妥。
或若只得五十贯定钱,风险又全都压在我这里……”说到这儿,锦娘笑道:
“我这里离浔溪丝市也不远,索性都是有风险,这般我还能多挣些。”
陈掌事在这行做了十几年,自然晓得春丝行情的规矩。头蚕丝素来抢手,若等湖州、苏州丝商齐聚,好丝只要一亮相,当场就有三五家争着出价。
这宋娘子能分四等收丝,契书写得滴水不漏,连产地蚕期都摸得清清楚楚,显是个懂行的。若真把她逼急了,她转头去找别家,王家反倒失了先机。
他沉吟半晌,站起身拱了拱手:
“宋娘子,一百五十贯也忒大了些,主家怕是不应。八百斤丝你的定金也不过一百贯。我要回家与主家议一议,还请与我些时日。
溧阳到常州来回也要六天,这般七八日之内我必与娘子答复,只是一百贯这数娘子以为如何?”
锦娘思忖了一会儿,起身还了一礼:
“那我便等陈掌事的消息,一百贯如何还是要看协议里的约定。若是能在收丝价格上按我们才说的有调整,便是一百贯也好。
若是王家咬定收丝价不动,我这一百五十贯便也动不得。”
陈掌事笑道:
“头一次见大娘子这般伶俐的女娘,我忖度这生意能成呢。我这便回去,过几日再来!”
锦娘也道:
“正好这几日我还要去趟宜兴补收一批丝,您若来了,我必定在家。”
送走陈掌事回来,许叶拍着巴掌道:
“哎呀,锦娘,你真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你刚才和陈掌事的说话,我竟一句也插不进去!”
锦娘拉下她的手道:
“我日日摸丝,这些不过是驾轻就熟罢了!少作怪!”
许叶便又道:
“你明明愁销路愁了这些日子,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你怎么还把人家推出去?万一他不肯出那一百五十贯,你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