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典觉得自己今日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先在宫门口接了黄显和方引,又跑进需云殿替黄显递了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再出来领着二人进宫。
一路上黄显神色淡然,方引垂头丧气,他夹在中间,活像个送葬的。
“黄兄,”徐典压低了嗓子,“你真有种!我可听说了,你上回直接甩脸子将人就领走了。你这回又来个逼宫,你不怕把三殿下惹急了,连你一起收拾了?”
黄显笑了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全凭王爷处置。”
“那要是还打呢?”
“那便打,三郎扛打。”
徐典扭回头看着一脸沉默的方引,噗嗤笑出来:
“三殿下说了,”他学着靖王的样子,“他哪次打了?!护崽子的母猫似的!”
黄显脚下一绊,险些摔了一个跟头,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嘴怎么就这么损呢!”
进了需云殿,靖王端坐书案之后,面前摆着一盘残棋。他头也不抬,像是没看见二人进来。方引老老实实跪在殿中,黄显也叩首道:
“臣黄显拜见靖王殿下。”
靖王这才抬了眼皮,目光在黄显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方引,最后落回棋盘上:
“怎么,黄大人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这是回家发现哪里又有伤了?”
“三郎不知王爷苦心,冲撞了王爷。臣不忍王爷再为他多费心神,就带回去教训一二,如今已是教好了,便与王爷送回来了。”
靖王冷笑一声:“黄显,巧舌如簧对本王没用。”
黄显从袖中挑出一把戒尺双手呈上:
“臣与方引甘愿领罚。”
方引吓得冷汗都下来了,他要连累得大人与自己一起挨打了?他忙抬头道:
“王爷,王爷,我真知道错了,你别打大……”他话没说完,黄显已是一把摁住他的头压了下去,这动作太熟悉了些,靖王嗤笑一声。
“怎么?母子情深?”
徐典本来都走到门口了,一个没注意就踩空了一节台阶跌了下去。
三殿下这嘴,也忒损了些!
黄显全须全尾地出宫了,徐典在左承天门碰见他的时候还问了一句:
“没挨打?”
黄显摇头:“王爷仁厚,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殴打大臣?”
徐典心里筑了一座高台,将黄大人高高地放了上去。
方引站在书案前,靖王还是不理他,但到底也没让他跪,因为黄显走的时候说:
“王爷要打便打就是了,只是三郎的腿还没好,这青砖忒凉了些,他才十六七岁,若是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王爷……我今日……”
“方引,承矩叫我什么?”
“殿……下……”
“知道了吗?在宫里要叫我殿下或是三殿下。”
“殿下……我今日……今日……”方引仿佛又回到了才上船的日子,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一会儿随我去福宁殿。”
“是。”
福宁殿前是一片开阔的砖坪,青砖铺得严丝合缝,坪两侧立着两排带刀侍卫,腰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靖王进了殿,承矩和方引便退到殿外阶下候着。承矩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方引站了一会儿便站不住了,先是悄悄挪了挪脚,又开始看殿外砖坪上的热闹。
这些人果然如殿下说的,穿紫袍腰金鱼袋的走起来不疾不徐,穿青袍的走得最快;穿绿袍的介乎两者之间,常在殿阶下等上一好大会儿才被宣进去,也只在殿门口站着。
有一个穿绿袍的官员在阶下等了许久,秋日里也被晒得满头是汗。方引忽然想起黄显说的“世事洞明皆学问。”
果然,单是站在这砖坪边上,就能看出各人的品级、差遣、体面。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砖坪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寻常官员的步子轻快许多,却又不失沉稳。
承矩忽然低声说了句:“站好。”
方引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承矩已经躬下身去,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垂得低低的。方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慌忙学着承矩的样子弯下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皂靴出现在方引低垂的视线里,然后他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得很:
“起来吧。”
承矩直起身来,方引也跟着直起身来,却不敢抬头。那脚步声却没有走开,反而在他面前停住了。方引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极轻,却让他脊背发紧。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
方引忙躬身答道:“小人方引。”
“方引?”
太孙殿下本来要走,听到这个名字却是停了下来,声音里全是笑意:
“抬起头来,我看看!”
方引忙抬起头,就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件杏黄暗纹锦袍,腰间系一条赤金蹀躞带,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玉佩旁还垂着一只香囊。
太孙!
方引忙又低下头,后背的冷汗已是出了一层,就是这个人要抓走自己,就是这个人在楼船上要杀死大人与殿下。
他居然这般年轻。
太孙也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十六七岁年纪,个子高挑,皮肤白净,鼻梁高挺,眼窝略深,一双凤眼微垂着。
他轻笑了一声:
“你便是三叔费了好大劲从常州带过来,又弄进宫的那个?果然是好颜色!”
方引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低了头不敢答话。太孙似乎也没想听他答话,迈步走了,不想才走了几步,就见靖王正在福宁殿里出来,他一身霜色圆领袍,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头上只簪一根白玉簪,通身素净得不像个王爷。
“这是怎么了?一个侍卫倒得了太孙殿下这般夸奖?”
靖王脸上倒是没什么笑意,只看了一眼方引,又看了一眼太孙:
“我呢,素无什么好声望,江南美人又多,便是好美色还是好男色对孤这名声还真是没什么区别。
只太孙殿下的东宫怕是要好好清一清了,殿下天潢贵胄,又年纪轻轻,怎么能说出这般腌臜话来,怕是有什么人引着罢!
我是无什么,只京中那些家中养了侍卫和幕僚的,怕这会子都得想着证一证清白了。”
说完也不等太孙说话,只挥了手道: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