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实在是难以启齿,锦娘垂着眼,话到嘴边滚了几滚才吐出来:
“我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话,我见……见……二人……有些……亲昵……待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二娘子便走了。走之前将头上的一支金钗……给了陈举人。”
黄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覆上锦娘的手:
“难为你了,你做得对。出了这事,你告诉我是对的,不然真出了什么丑事才是麻烦……”
锦娘还是垂着头:
“这事只有我与阿金见了,我已是敲打过她了,她必不敢说出去。我家只有我和我阿爹知道,夫人也尽管放心。
我不愿说这事还有一层……”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道:
“旁人说这话可能都无碍,若是我说总像是有些私心。陈家原向我家提过两次亲,都被阿爹拒了……三郎与陈举人往日也有些不睦……”
黄老夫人见她行事稳妥,正色笑道:
“你就是个心思重的,你的好意我们谢都谢不过来呢,哪会说这个。你放心,一来这事必不能成,二来我也必不会说出你来。”
锦娘点头,黄老夫人又叹道:
“你与三郎都是个稳妥人。唉……二娘那孩子她心气高,眼皮子浅,被人哄了也是有的。可黄家的女娘,不能叫人这般糟践。”
锦娘自去归家不提,当日下午,黄老夫人便遣了周婆去庞家接人。
周婆到庞家时,黄二娘正和庞龄在院中赏桂,听说祖母派人来接,愣了一下:
“不是说让我多住几日吗?”
周婆笑道:“老夫人这两日夜里总睡不踏实,想二娘子想得紧。”
黄二娘虽觉突然,可到底不敢违拗,辞了庞龄,带了焚香上轿。
回到黄府时天色已暗,黄老夫人的院子平日里下人都多,只这会子除了周婆再无旁人。
周婆将她引进屋子,就让随行的一个婆子拉了焚香出去,自己便将门关了,站在门外守着。
黄二娘见这样子心下一紧,忙屈膝行礼:
“祖母可是有事?如何这般?”
黄老夫人招手将她叫到榻前,挨着自己坐了:
“芸娘,你没有什么要跟祖母说的?”
黄二娘心里一紧,手心立刻沁出汗来:
“孙女……孙女不知祖母何意……”
黄老夫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怒自威,“你那只赤金仙鹤点翠钗,哪里去了?”
黄二娘浑身一僵,还是强似镇定道:
“那钗重……我……我便没戴……在……在我屋里……”
“谁管着?”
“焚香……”
“那我就让焚香去取……”
“祖母!”黄二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祖母,泪落如珠:
“那钗……那钗我送人了!”
“送给谁了?”
黄二娘咬着唇不肯说,只哀哀哭个不停。
黄老夫人也不催,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说也行,我原想你是个女娘,与你留着脸面。可若是你执意如此,我现在就叫周坡婆将焚香打个半死,你说……”
“祖母,不要!”黄二娘哭着摇头,“孙女说……是……是溧阳的陈秀才,他现在已经是举人了。他说要娶孙女,祖母,我……我倾心于他,我不想嫁旁人,求祖母成全!”
黄老夫人并未叫起他,只道:
“芸娘,他纵是个举人又怎么样?他已有婚配,咱们家的女娘要去与他作妾?”
黄二娘忙摇头道:
“不是,不是,祖母,他说了与他一个月的时间,他必能安顿了家里,来……来咱们……府上提亲。”说到这儿她的脸有些红,垂了头不再说话。
“芸娘,他除了休妻还能有什么法子?今日他因想要攀附富贵便休了发妻,这样的人,你指望他日后对你好?这种忘恩负义之徒,翻脸比翻书还快!
便不说这个,只说许娘子你也见过,多么伶俐的女娘!他想休弃她,岂是那么好做的?!
我也不与你说旁的,趁着这事没有铸成大错,便与他断了。我会让你祖父派人出面将那钗要回来,你也给我好生在家待着。
周家的婚事由不得你。我明日便去回话,年前定了亲,明年春上你便嫁过去吧。”
黄二娘听了这话一下子倒在地上,却又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抱住祖母的腿哭道:
“祖母,祖母,成全我吧。我不嫁周家,我只嫁……只嫁……陈举人!”
黄老夫人已是变了脸色,冷哼一声道:
“芸娘,焚香的命就捏在你的一念之间。周婆,带二娘子回院休息!”
黄二娘被周婆扶着失魂落魄地走了,焚香被带了进来,焚香一进来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焚香!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报上来!你心里是藏了什么想法呢!”
焚香浑身一抖,吓得磕头不停:“老夫人……老夫人……奴婢没有,是二娘子不许奴婢说出去!……”
黄老夫人只冷冷看着她:
“我们这样的人家,出了这种事体,你说你是什么下场?”
焚香不停磕头:
“老夫人,老夫人!求你饶了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老夫人,求求你,别打杀了我!”
黄老夫人冷笑:
“你也知道是该被打杀的?!我现在就让你回去看着二娘子,若是再发现有什么,必打杀了你!”
说完又让人将焚香拖回二娘子的院子里去,处理完这些,她浑身像是被抽去筋骨一样,歪在榻上,周婆走过来,一边与她捏肩一边道:
“老夫人……如何还要焚香……”
黄老夫人叹气:
“芸娘是个犟的,还有得闹呢,焚香被打了一顿已是怕了,只有她能看得住。”
果然,才入夜,二娘子住的汀兰院那边就有婆子跑来报,说是二娘子投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