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殿下又到福宁殿去了,这两日官家总找他,有时候罚他写字,有时候还会让他背书,经常性的是下棋。
官家拿走的戒尺终于有了用处,方引好几次都在门外听到了声音。靖王气闷,三十岁还挨打的郎君除了他还有谁?这事实在是太丢脸,所以这几日靖王都不许方引跟着。
黄大人一早从外面给他带了很多东西来,有两匹提花缎,说是让他谢王爷的。还有几匹单色的素绫,说是让他留着送人用的。
还有一封信。
这信一看就是锦娘写的,她大概也才学字不久,有些地方写得很不顺畅,也没什么笔意笔法,可方引却是看得眼泪汪汪。
随着信来的还有几张交子,加起来正好一百贯。方引便将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找出来摆在书案上。
左边三锭小小的银元宝,是他这个月的俸禄,十五两。中间则是那一百贯交子。右边则是郑娘子借他那十两银子,他一直没舍得花。
他把这三堆东西看了又看,摆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品字形,自己坐在对面,盯着它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有钱了!
“方引!”靖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就见方引也不来迎接,傻子似的对一堆钱正乐呵。
方引吓了一跳,忙起身过去行礼,靖王也不理他,走到他的位置坐下也看着钱笑起来:
“呦,这是有钱人呢!”
方引嘿嘿笑着:
“阿爹给送钱来了呢!还让我送两匹提花缎谢王爷呢。”
“谢我什么?谢我给你讨了官做?”
方引扭身去抱缎子,一边往回走一边道:
“王妃照顾我家生意呢,说常州王府里除了官制的,以后用布都从我家买。”方引的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感激:
“我新妇信里说了,王妃还给了她拜帖,让她往常州几个大寺里送布。这可都是托了殿下的福呢!”
靖王的眼睛也弯了起来,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不经意似地说:
“这值什么,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你家的缎子……怎么花样这么小?”
方引便蹙起眉毛道:
“官制的要大花楼机呢,我家只有小花楼,做不了太复杂的花……哎呀,殿下,你怎么这般挑剔?你要是嫌弃,我就送给徐大人了!”
靖王拿了一锭银子砸他:
“他?他能看上你这布?你就是老看他穿官服,你要是看他穿常服你就知道了,最是奢靡的一个人!也就我不嫌弃。算了,承矩,你抱到裁造院去,让他们做了衣服给我送过来。”
承矩笑眯眯地过来抱了布出去,方引弯腰捡了银锭子依旧摆好,靖王看了一眼便道:
“我可告诉你,宫里最忌巫蛊,你要是想摆个阵求财可是不行。”
“殿下,你那嘴真是……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嘴!!”方引苦着一张脸,嫌弃到不行。
他拿了七十贯的交子和两个五两的银锭出来,放到了一旁:
“这是要还大人的。”
他又拿出一个五两的银锭子出来:“这是我过几日要请徐大人吃饭的。”
说完他又拿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出来:“这是要给阿爹买些酒和给澍儿买零嘴的。”
最后那桌子上只剩下了三张交子和一个五两的银锭子,方引便将那三张交子往靖王那里一推:
“殿下,咱两个都精穷,我也没多少钱呢。我留五两,与你三十贯吧。”
靖王没想到自己收的第一笔贿赂竟是三十贯,一时没适应过来,董承彦也睁大了眼睛,这方供奉……是要……给殿下送钱?
见靖王看自己,脸上还还着明显的不满意,方引苦着脸:
“殿下,我也要有个钱呢……不能都给了你。”
靖王的心下就是一暖。这个傻子才是精穷的一个人,才有了一百多贯,转眼就只剩五贯了。
靖王把三十贯拿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不对呀,你原来不是欠黄显十六贯,再加上赎人的也才六十六贯,怎么就还了八十贯?他敢找你收利钱?!”
方引瞪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靖王把三十贯折好放到荷包里,站起来身往外走:
“方引,走,我与你讨公道去!他还敢收你利钱!”
方引拉住他,满脸的哀怨:
“殿下,那不是你说的吗?”他学着靖王的样子,“方引!还他,还他三十贯!”
靖王一噎,讪讪然地又坐回去,想了想又从黄显的那堆交子里拿了一张十贯的出来:
“我就那么一说,他能好意思要?你都伤成那样了,咱们不找他算账就算便宜他了。咱俩厚道,也不占他便宜,你这样,还他七十贯吧!”
方引不肯,又不敢去夺,只道:
“殿下,十贯钱,不值得你这样……我下个月还发俸呢……你在这宫里又不要什么花费……”说到这儿,他又想到什么似的,“做衣服要给裁造院钱吗?要多少?”
这问题把靖王也问愣了,他便看董承彦,董承彦躬着身子笑道:
“不用咱们出,殿下。”
方引如释重负,“殿下,你看,不用什么银钱呢!”
靖王便气哼哼放下那张交子:
“现在就去还了他去!咱们不欠他钱!我与你放假,快去!”
方引便找了个小包袱将钱收了,又将新妇带来的单色素凌与董承彦几个分了,才道:
“我自家的染坊织坊,不值什么钱,怕是还没有这一路的运费高呢,多少是个心意,几位都知莫要嫌弃。”
董承彦如何会嫌弃这个?这绫织得细密,颜色又周正,便是卖了或是自家用都是好东西,于是又对着方引谢了又谢。
方引便又骑马去黄显家,他知道锦娘一定给大人家带了礼物,便是青松的爹娘她也不会忘。
锦娘从来都是细心的人。
只是谁像他这般可怜,成亲一个多月就要离家?汴京城的风又硬又冷,十月末了呢,他和锦娘第一次见面好像也是这个时候。
一年了呢,一年了!他不知道怎么想起那夜溧阳元宵的灯会,锦娘被他背在背上,月光又亮,整条巷子铺天盖地的月光里,只得他们两个。
锦娘的胳膊环着他的脖颈,软软的,热热的。
若是这次再回去,必要找殿下借一匹马。到时候他就把锦娘抱到马上去,拿披风裹了她,策马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