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军巡使崔原连夜搜捕，从城北废宅和扬州会馆后巷搜出十七八个黑衣人，加上徐典当场拿住的十来个，拢共三十多条汉子，全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卒。
刀是制式横刀，弓是制式黄桦弓，箭镞上还带着军器监的暗记。崔原一看就头皮发麻，这东西莫说寻常匪类，便是府州厢兵也配不齐。
他不敢瞒，写了详状呈到开封府，开封府又报到大理寺，大理寺卿赵逢时拆开一看，当即拉着他抬了徐典便进宫去了。
官家果然传了口谕，着武城司、殿前司、开封府三处会审，十日之内结案。消息传出来，朝堂上便起了波澜。
最先动的是御史台。掌侍御史李旬当日便上了一道折子，措辞极重，说京畿重地竟有数十持械凶徒公然行刺，此事幕后必有黑手，请求官家允许御史台派员协查。折子递上去不过两天，官家还没批下来，又陆续有六七个官员递了折子，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要求彻查凶手、严惩不贷。
官家坐在福宁殿里，面前摊着七八份折子。他先看了李旬的，又看了其余几份，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为国事着急，有的却未必。
他拿朱笔在其中两份折子上各批了一个字，又将其余的留中不发，然后对李怀仁道：“去查查，今日上折子的这些人，有几个是跟靖王那边走得近的。”
李怀仁命去了，过了半日回来，低声禀报：“回官家，到没查到靖王那边，多是这几次遇袭的勋贵。”
官家听完，沉默了一阵：
“裕王那边呢？”
李怀仁不敢隐瞒，只道：
“和赵逢时第一次审的基本差不多。原是越王手下，越王事败，这些人被多人招揽不成，流落到京城。裕王……也招揽了一二，但也没明确指令……这次……这次是他们自做主张。”
“三郎呢？”官家忽然问。
李怀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答道：
“殿下一直在虚云殿，除徐典、黄显无人觐见，也无书信往来。这些时日也只有一个方引曾有几次外出，几次是去黄显家，一次去在建的靖王府。还有三次去瓦子吃酒。
一次吃酒与黄显，后两次与本次遇袭的几个。他们吃酒的勾栏也查了，不过是寻常吃酒做唱，并无其他。”
官家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李怀仁退下。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坐着，连日这些事让他疲惫不堪，忽然张德来报：
“官家，娘娘来了。”
他忙睁开眼，就见曹娘娘带了紫云捧了食盒过来，就笑道：
“这是又得了什么好吃食？”
曹娘娘笑着打开食盒，捧出一碗汤来：“钧儿新妇让人熬的鸽子汤，给送来一罐子，我吃了不错，给官家也尝尝。”
官家也不说话叫吃了一口就放下碗问：
“还说了什么？”
曹娘娘叹气：“说是知错了，不过是想着出去开府总要有些护卫，这些人总是有些身手……”
“哼！”官家冷哼一声：“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这是看闹得大了，收不住场了。早干什么去了？！只陈氏来了，大郎新妇来了没？”
曹娘娘给官家顺着后背：
“没……”
官家冷笑：“这是心里不满呢，觉得我没有护住钧儿。哼！若不是有我护着，这群功勋武将还会想出弹劾的法子来？早撕了他了！不长脑子的东西！二郎那起子叛贼他也敢招揽？！这叫什么？私蓄死士！他是嫌自家命长呢！”
曹娘娘亲自捧了茶给他：
“哪就到叛贼了……？”
官家待了一会子才叹气道：
“李怀仁来消息了，越王家的老大镜儿……起兵了，已经占了扬州几个县城了……”
曹娘娘一愣，“果真？”
官家点头：
“已派扬州知州去了，又传旨黄芬玉派了常州通判去增援。料也不翻不起大浪来，只是这事……唉！”
曹娘娘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过了半晌官家道：
“养不教父之过呀，我没教好二郎，二郎没教好镜儿。”曹娘娘刚想劝慰两句，官家摆手：
“有一回和需云殿的方供奉下棋，他原是乡下人，他说他们那里说‘茅草房顶年年盖，一代管一代’，还说万没有越过儿子把猪肉铺子传给孙子的道理。
我竟还不如那些乡下人。镜儿不过是看着钧儿能争，自家已起了心思罢了。”
自家这间猪肉铺子看来也不能越过儿子给孙子了。官家没有说出来，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曹娘娘无奈，这话她也不好接，只重新端了鸽子汤舀了一匙放到官家口中：
“这些事臣妾也帮不上忙，官家多与几份股肱卿家商议便是，万不可不爱惜身子。”
没过几日，宫中的诏书更出来了：
裕王近乃交通小人，私引卑佞之辈密相往来。听信宵小谗言，心志惑乱。藩王当恪恭自持，反与奸徒私相授受，不避嫌疑。今夺其扬州封地，削其护卫，安置别宫，非朕诏旨，不得擅出。
诏书一出，举朝哗然，有说官家处置太重，裕王不过是轻信谗言，且裕王府尚未建成便要迁入，礼制不合；也有说官家袒护，处置太轻，明明是私蓄死士，心生怨望。
可不管怎么说，大家心里都明白一个道理，裕王再也登不上那宝座了。
靖王这几日都很暴躁，官家不知在哪里受了刺激，恨不得天天拿他驴那般使唤，出点子力也就算了，偏还有那不长眼的大臣还想跟他暗通曲款。
一群找死的家伙，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多看他们一眼，都怕官家将自己剁了。
钧儿看着是不成了，可阿爹对大兄的宠爱他可是知道的，都说父不抱子，可就算他们这种天家，大兄也是在官家膝头怀里长大的。
便是冲着大兄，官家也不可能将钧儿如何，这会子自己要是敢和哪个朝臣眉来眼去，他才是嫌自己命长呢。
只要钧儿不好，不找自己麻烦，他最乐意做个闲散王爷，他自小少受管束，这会子都三十岁了，被官家日日拘着，他觉得自己都要撑不下去了。
还有那个方引，人家徐典天天包的粽子似的都当值了，眦个大牙站在左城门那天天炫耀战绩，连周彦那个傻子又被自家阿爹家法伺候了一轮都没事了。
只有方引现在还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连身都起不来。黄显那个弱不禁风的文官都能来虚云殿晃悠了，那眼神刀子似的，就像方引一直醒不过来，是自己给他下药了似的。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