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倩拽着英子前脚刚出门,乔卫东后脚就垮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回椅子上。
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翻,桌上杯盘歪七扭八,好好一桌火锅,吃成了事故现场。
乔卫东看着这一摊子糟乱,冲着张峰抱怨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好端端吃一顿饭,这一下全毁了。不是我说你,你老惹她干啥?”
张峰无语:“打住。老乔,你这就不厚道了,宋倩进门冲谁来的?骂的谁啊?”
“要不是我按住桌子,又把她的火力往我身上引,她捶你能是两拳就完事?老乔,你这叫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救你的人反倒落一身不是。”
张峰说的乔卫东老脸一红,扭头就冲小梦去了。
“还有你!宋倩就那臭脾气,你跟她较什么真啊?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他摆出一副说教的架势:“小梦你自个儿寻思寻思,刚才要不是张峰把桌子摁住,那一锅滚汤泼身上,你这会儿都躺医院了!”
放在以前,小梦对乔卫东百依百顺,平常这种事肯定就忍气吞声咽下去了,可今天不一样了,她像是换了个人。
她胳膊往胸前一抱,冷笑一声:“乔卫东,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你在你前妻面前,就是个窝囊废。以前当着我面,你没少吹你男人的尊严,说你在外头说一不二。怎么一到宋倩跟前,你那尊严就让狗啃了?”
小梦越说越气:“我还一直纳闷呢。咱俩在一块儿四年,我一提结婚,你就装死打太极,不是说再等等,就是英子要高考。今天我可算整明白了——你不是不想结,你是不想我和我结婚,你是心里还给宋倩留着位置呢,对吧?”
乔卫东被小梦说破心事,脸色一变,紧张道:“你、你净在那儿胡说八道!我那是觉得宋倩一个女人拉扯英子不容易,凡事让着她几分!”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
小梦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今年三十六了。四年了,一个女人有几个四年,全搭你身上了。我就想名正言顺领个证,生个自己的孩子,这要求过分吗?你心里惦记着前妻,手里还拉着我不撒手,乔卫东,你简直就是个混蛋玩意!”
“放着我这么个大活人你不娶,一门心思惦记宋倩那个一天到晚给你甩脸子的黄脸婆。行啊,我成全你。”
她抓起椅背上的包往肩上一挎:“以前我是指望着你活,往后我靠自己。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一刀两断!”
乔卫东这下真慌了,一把拽住小梦的胳膊:“我的姑奶奶!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我那是心疼闺女,跟宋倩真没关系,你信我!结婚——我考虑,我现在就考虑!咱坐下,坐下慢慢唠,行不行?”
“晚了。”
小梦顺手捞起桌边英子喝了一半的那杯水,手腕一翻,“哗”的一声,整杯泼在乔卫东脸上。
“滚,贱男。”
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以后再敢骚扰我,我直接报警。”
乔卫东被泼了一脸水,眯着眼抹脸。等他把脸上的水抹干净,小梦已经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张峰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看得津津有味。
乔卫东一屁股坐回去,头发梢还往下滴水,唉声叹气:“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一个两个,全拿我当出气筒。”
“做男人做到你这个份上,也算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张峰调侃:“亿万家产,活成你这样,简直丢人现眼啊!”
“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么有钱,啥样的姑娘找不着?怎么就非要在宋倩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她是苏妲己啊,把你迷成这样。”
乔卫东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乐意啊?我做这些,一大半都是为了英子。”
“前年中秋,我带英子去放孔明灯,需要心愿写灯上。我当时就偷偷把英子的心愿拿出来看了眼,我寻思我闺女,咋的也得写个清华、北大,或者当天文学家之类的。你猜她写的啥?”
张峰没接话,乔卫东他自顾自说道:“她写的希望爸爸和妈妈复婚。”
乔卫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那灯往天上飘的时候,英子仰着小脸瞅,笑得那叫一个甜。就从那回起,小梦一提结婚,我心里就犯堵。我要是真把小梦娶了,英子那点念想,不就彻底灭了吗?当爹的,哪能亲手掐灭闺女的念想?能拖,我就先拖着。”
这事儿,张峰头一回听。
他重新打量了乔卫东一眼:“行,老乔,就冲爱女儿这一点,我以后高看你一眼。”
乔卫东咧嘴笑道:“那必须的。我这些年起早贪黑,图啥?就图英子吃穿不愁,一辈子不受她爹当年受的穷。”
张峰话锋忽然一转:“那我问你个事,你想好了再答,要是宋倩的所作所为,正在伤英子,你怎么办?”
乔卫东一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宋倩爱英子,爱得都快发疯了,她哪能伤害英子?”
“就因为爱得发疯,才最要命。”
张峰认真道:“老乔,宋倩这是病。心理学上叫偏执型人格障碍,还带着自恋型人格的底子。说白了,她压根没把英子当成一个独立的活人,她是把闺女当成自己的小号在练,她自己这辈子没活成的样子,全押着英子替她活。英子考好了,那是她的作品;英子考砸了,那是打她的脸。”
“宋倩的口头禅——妈为了你,学校工作说辞就辞妈天不亮给你熬汤,你对得起我吗。这在心理学上也有个词,叫情感勒索,拿自己的牺牲当绳子,一圈一圈把英子捆住。捆得越紧,她越是自我感动,自己是天底下最关心英子的人。”
乔卫东眉头拧成个疙瘩,半信半疑:“你这越说越邪乎……不能吧?哪有当妈的不盼孩子好。”
张峰摇摇头:“盼孩子好,和逼着孩子活成她想象中的样子,是两码事。”
“我刚才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英子快让她逼得抑郁了,你们都当我是开玩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英子睡不好。你看她那眼泡,肿着,进门时整个人是木的,跟人说话反应都慢半拍。已经开始有比较严重的睡眠障碍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食欲不振。肥牛、虾滑、毛肚,全是她平时点名要吃的,今儿动了几筷子?全程扒拉那几片青菜,食欲减退也是心里出问题造成的。”
“第三,情绪低迷。她一进屋笑过几次?都是敷衍的假笑。小梦姐进门抱她,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这和之前咱们见面,完全是判若两人,这是因为人长期处在压力中,松弛不下来。”
“第四,宋倩的情绪波动,能够直接影响到英子,看到宋倩吼叫,她什么反应?浑身一哆嗦,眼泪唰就下来了。宋倩说她骗人,她连一句整话都不敢辩解,翻来覆去就一句妈我错了。知道这叫啥吗?条件反射,跟巴甫洛夫那条狗一样,铃铛一响就流口水,她妈脸一沉,她先认错,对不对都认,形成了恐惧记忆。”
“第五,英子这孩子做什么事都先看她妈脸色。那杯海参汤她喝得想吐,不敢说,还要求这个求那个帮她喝,在自己亲妈面前,连个字都不敢说,什么都顺着宋倩的意思,这是长期压抑出来的讨好型人格。”
张峰语气顿了顿:“还有最明显的是她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你那一眼。老乔,那不是闺女看爹,那是淹在水里的人,希望岸上的人去伸手拉她一把。”
张峰把几根手指一一摊开,按在桌面上。
“睡不好、吃不下、高兴不起来、反应迟钝、张嘴就认错讨好、连最喜欢的东西都提不起劲,这在医学上叫抑郁状态,说白了就是早期抑郁症。”
“再这么关起门逼下去,轻度拖成中度,中度拖成重度。真到那一步,人就会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书也不用念了,谁也不用讨好了,轻生跳楼都有可能,你信不信?”
随着张峰的描述,乔卫东的脸色变白,颤声道:“那……那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