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佳走出房間那一刻,眼淚終是落了下來。
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她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涌出來,越擦越多,手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水痕。
鐘曉芹看著她這副樣子,嘴唇鼓動。
最後只擠出來兩個字︰“顧顧。”
發生這種事,她也不知道如何勸導。
兩個人來到酒店門口。
冷風垂在顧佳的臉上,碎發黏在淚痕上。
她沒有去撥,就那麼站著,顯得是那麼的無助。
這是鐘曉芹認識顧佳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她如此脆弱。
心里沒有來的想到︰原來,女強人的顧佳,也有應付不了的局面。
過往的人群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
鐘曉芹從包里拿出抽紙,遞給顧佳。
她接過後,把臉上的淚擦干淨。
動作很用力,一下一下,擦得臉頰發紅。
擦完,她把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手心里。
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鐘曉芹。
“曉芹,我要和許幻山離婚。”
鐘曉芹愣了一下。
她猶豫了好幾秒才開口︰“顧顧,許幻山出軌是不該原諒,但是離婚會不會傷害到子言?他還那麼小。”
顧佳听到“子言”兩個字,心底猛地一抽,臉色又白了幾分。
她神色憔悴,但眼神沒有動搖。
“孩子我會帶大。”
她的聲音顫抖,但說的很果決。
“我這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沒法在今後的日子里,面對一個出軌的丈夫。”
鐘曉芹听到這話,想再勸的話全堵在嗓子眼。
她了解顧佳的脾氣。
平時看著溫柔好說話,真到了做決定的時候,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初為了許子言的幼兒園,她能光著腳爬十幾層樓去討好王太太。
現在為了離婚,她也能一個人扛下所有。
顧佳懇切的看著鐘曉芹。
“曉芹,你不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嗎?我想去你那兒住幾天,行嗎?”
鐘曉芹連忙點頭︰“當然沒問題。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反正我現在也不上班了,有的是時間陪你。”
兩個人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鐘曉芹報了佳灣小區的地址。
陳旭給她租的那套公寓,離君悅府不遠,她搬過去之後一直一個人住。
車里,顧佳的手機震了好幾次。
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許幻山”,被她直接掛斷。
她看了一眼那張熟悉的臉。
來電照片還是去年一家三口在迪士尼拍的,許幻山摟著她和子言,笑得眼楮彎彎的。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屏幕朝下,燈光滅了。
震動又響了兩次,然後停了。
過了不到一分鐘,又震起來。
她沒接,也沒關機,就那麼讓手機在腿上一震一震地跳。
听得旁邊的鐘曉芹一陣心煩意亂。
顧佳偏頭看著車窗外滑過的街景。
她拿起手機,撥了父親的號碼。
“爸,你放學去接一下子言,讓他去你那邊住幾天。”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嗯,我這幾天有事要出差。行,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關機塞回包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鐘曉芹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另一邊。
許幻山從酒店沖出來的時候,門口已經沒了顧佳的身影。
他站在台階上左右張望,來來往往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有人多看了他一眼。
一個襯衫扣子系錯、領口歪著、臉上帶著淤青和血痂的中年男人,站在五星級酒店門口,像剛從那場車禍里爬出來的。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
“君悅府。”
一路上他打了十幾通電話。
顧佳不接。鐘曉芹不接。
他打給顧佳的父親,響了四聲就接了。
“爸,顧佳在您那兒嗎?”
“沒有啊,怎麼了?”
“沒、沒事。”他掛了。
出租車停在君悅府門口,許幻山從口袋里摸出一張一百給師父。
匆匆下車。
一路小跑回家,全然不顧其他業主和物業員工詫異的眼神。
打開門。
玄關的燈沒開。
客廳的燈也沒開。
顧佳不在。
保姆可能去買菜了。
許子言在上課,也沒回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可笑。
他以前最講究穿著,顧佳給他買的每一件襯衫都要熨得沒有一道褶子才出門。
他撥了一次顧佳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許幻山把手機用力砸在沙發上,手機彈了一下,掉在地毯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去,兩只手插進自己亂成一團的頭發里。
然後胡亂抓。
他越抓越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里抓出來。
抓了十幾秒,他突然停下來。
他低著頭盯著地毯上那部手機,盯了大概五六秒。
然後他抬起右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脆。
左臉上本來就腫著的地方又添了一層紅,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停。
又扇了一巴掌。
這次是左手,打在右臉上,力道一點不比剛才小。
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脖子上的筋繃出來。
第三巴掌。
第四巴掌。
第五巴掌。
一下比一下重,掌印疊著掌印,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痂被震裂了,又滲出一絲新鮮的紅色。
就只有一下接一下的“啪”、“啪”、“啪”,像在打在木頭上。
打了快二十下,他的手終于停了。
兩只手垂下來,十根手指在微微發顫。
掌心里全是紅的。
完了。
他知道顧佳的脾氣。
她要是當場跟他吵、跟他鬧、扇他耳光、砸東西、把他從十二樓踹下去,那還有回旋的余地。
可她什麼都沒做。
沒吵,沒鬧,沒罵,連眼淚都沒在他面前掉一滴。
她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說了那句話,然後走了。
許幻山坐在黑暗里,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許子言上次在幼兒園畫的那幅畫。
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陽掛在右上角,笑得咧著嘴。
那幅畫現在貼在他辦公室的牆上,每次加班到深夜抬頭就能看見。
沒了。
什麼都沒了。
“叮咚”
門鈴突然響了。
是顧佳回來了!
一定是!
許幻山從沙發上彈起來,
光著一只腳——另一只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了茶幾底下——踉踉蹌蹌地沖到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只手還在抖。
他攥緊把手,穩了一下,才擰開。
走廊的聲控燈亮起來,光照出來人的臉。
許幻山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