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二十三分,警局后巷的路灯闪了两下,巡逻组老张从黑色越野车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用过的牙膏管。他左右张望一圈,快步穿过铁门,在值班记录本上潦草签了个名,直奔三楼情报室。
盛清歌没睡。她坐在独立审讯室角落的操作台前,制服外套搭在椅背,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屏幕还停留在“深潜计划”的任务面板,方晴最后一条加密消息悬在对话框顶端:
【刚偷拍到一段视频,内容太吓人,不敢直接传。等我找个机会用U盘带出来。】
【pS:他们发的饭是馊的,我都饿出腹肌了。下次任务能不能申请伙食补贴?】
她盯着那条“pS”看了足足半分钟,嘴角动了动,终究没笑出来。
敲门声响起时,她立刻坐直。
“进。”
老张推门进来,把牙膏管放在桌上。“按你说的,训练营外围垃圾袋回收的,密封完好。技术组拆开发现U盘藏在膏体夹层,做了三层伪装加密。”
盛清歌戴上手套,用镊子取出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存储器,插进专用读取设备。
“你真要看?”老张站在门口没走,“方警官说‘太吓人’,不是开玩笑的。”
“她是我的人。”盛清歌头也不抬,“我得知道她在面对什么。”
屏幕一闪,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晃动,像是被塞在衣领缝隙里偷拍的。镜头先扫过一间水泥教室,墙上挂着电子屏,滚动显示:
【今日心理驯化完成率:72%】
【待矫正对象:b-03、c-09、d-15】
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温和得像幼儿园老师:“今天我们来学习——如何优雅地告别世界。”
镜头微微偏移,对准前方。
七八个孩子排成一列,最小的看着不到八岁,穿着统一的灰色练功服,胸前缝着编号布条。他们面前摆着几根麻绳、一把塑料药瓶模型、一张铺在地上的软垫。
“第一课,上吊。”教官说,“记住,结要打得紧,位置要准。下巴抵住胸口,脚尖踮起,身体前倾——模拟窒息感。做得好,能减少痛苦。”
孩子们低头照做。有人手抖得厉害,绳子打了三次才成型。教官走过去,轻轻拍他脑袋:“别怕,这是为你好。将来万一想不开,动作标准能少受罪。”
另一个角落,两个孩子正在练习翻滚落地。他们从半米高的平台跳下,要求在空中完成侧身翻滚,落地后立刻蜷缩成团。
“高楼跳楼也讲技术。”教官示范,“背部着地,保护头部,顺势滚开。记住,不要直挺挺砸下去,那样内脏全碎,死得难看。”
有个男孩试了两次都摔歪了,膝盖磕出血。教官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疼吗?忍着。真正的痛苦不在身体,而在没人救你的时候。你现在学会这些,将来就不会狼狈。”
镜头再转,是一间小隔间。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写遗言也有格式。”教官递给她一支笔,“开头写‘亲爱的家人’,中间表达歉意,结尾感谢养育之恩。字迹要工整,情绪要平静。我们评分标准是:逻辑清晰、无错别字、情感克制。”
女孩咬着嘴唇,一笔一画写着:“亲爱的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们失望……”
突然,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镜头猛地晃了一下,应该是方晴本能回头。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缩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监考员立刻走过去,拎着他后颈拖出门外。背景音里响起皮带抽打声,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鸣。
盛清歌没动。她盯着黑掉的屏幕,呼吸很轻,手指却越绞越紧,发尾几乎被缠成死结。过了整整十分钟,她才缓缓摘下耳机,指尖有点发抖。
她调出善恶之眼系统界面,查看自己当前积分:3,850。
抽奖图标在眼前闪烁。
她点进去,页面弹出三个选项:
【犯罪记忆回溯(解锁需4000积分)】
【气味追踪(解锁需4500积分)】
【实时监控增强(3800积分)】
她盯着最后一个看了很久,最终退出。
系统帮不了现在的孩子。
她关掉面板,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青少年心理干预师资格证报考流程”,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标题命名为《林晚秋简历》——这个名字是她警校时期追剧时最喜欢的女法医角色。
身份证号伪造生成器启动,职业经历栏填上“江城第三人民医院心理科实习两年”,技能特长写“擅长儿童创伤疏导与行为矫正”。她顺手给自己p了张证件照:齐肩短发,金丝眼镜,表情温和但不失距离感。
做完这些,她拨通技术组电话:“帮我查星辰艺术特训营最近有没有招聘心理辅导人员,重点盯官网、本地论坛和内部推荐渠道。”
“已经在查了。”技术员回应,“他们上周发过一则公告,招两名‘青少年情绪管理导师’,要求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包吃住,月薪八千起步。”
“把招聘信息转发我。”她说,“再帮我联系后勤部,我要一套便装档案袋,旧一点的,最好有磨损痕迹。”
挂了电话,她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轻晃。城市灯火稀疏,东北角那片废弃厂区方向一片漆黑,像块被遗忘的伤疤。
她想起方晴那句“我都饿出腹肌了”,差点笑出来,可下一秒又沉下脸。
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选秀培训,是地狱预科班。
她转身抓起外套往门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声响。路过指挥中心时,她脚步一顿,拐进去找到值班组长。
“明天我要请一天事假。”她语气平静,“家里老人住院,得回去看看。”
组长抬头看了眼日历:“你爸不是部长吗?这种事打个招呼就行,还用请假?”
“老人家不想惊动单位。”她笑了笑,“再说我也该尽孝了。”
走出警局大楼,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备注为“苏清歌姐”的号码。
“喂,清歌?这么晚有事?”电话那头传来机械扳手碰撞的金属声。
“姐,明天要用证件包。”她说,“帮我改装一下,加个隐藏夹层,能塞U盘和微型摄像头那种。”
“又要搞事?”苏清歌笑了,“行啊,老规矩,改装费记你账上——等案子结了请我吃火锅,毛肚三份起步。”
“成交。”她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载屏幕自动亮起,方晴最后上传的位置标记还在闪烁——那个红点孤零零挂在城市边缘,像一颗被困住的心跳。
她盯着看了几秒,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深夜空荡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挡风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敲了两下仪表盘,节奏平稳,像是在倒数。
三十秒后,她按下电台按钮,切换至紧急频道。
“通知巡逻一组。”她说,声音冷静得不像刚看过一段虐童视频的人,“继续监控星辰艺术特训营外围,记录所有进出车辆信息,重点关注夜间物资运输情况。”
“收到!”
她松开按钮,把车速提了上去。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家居服,坐在书桌前继续完善假身份资料。她给“林晚秋”注册了社交账号,发了几条关于“青少年抑郁干预”的专业帖,点赞转发全是机器人水军——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她把打印好的简历放进那个即将被改装的档案袋,贴上“个人求职材料”的标签,又故意在边角蹭出几道划痕。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视频里的画面:孩子颤抖的手指系着死亡绳结,背诵遗言时僵硬的嘴角,摔倒后默默爬起的小小身影……
她猛地睁开眼,抓起手机点开内部协查系统,输入关键词:“星跃文化”“儿童集训”“心理干预”。
系统跳出两条新记录:
1. 一名匿名家长举报,称其子参加“心灵成长营”后性格大变,夜里频繁惊醒,嘴里念叨“练好了就能回家”;
2. 某小学教师上报,发现班上一名学生作文写《如果我死了》,全文结构规整,用词冷静,疑似模板化写作。
她把这两条加入案件档案,重新命名标签:
【代号:小兔乖乖·升级版】
【性质:涉嫌组织性非法拘禁未成年人 + 精神操控】
【嫌疑人关联:未知主谋(线索指向赵天雄)】
【当前阶段:证据确凿,准备深入调查】
点击保存。
她站起身,走到玄关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锐利,没有一丝犹豫。
她知道,按程序应该上报父亲盛子辰,等专案组批复行动令。可她更清楚,等流程走完,那些孩子可能已经被“训练”到连哭都不会了。
她拿起包,把档案袋、备用手机、微型录音笔一一装进去。
明天,她不会以警察身份出现。
她会是一个求职失败三次、终于接到面试通知的心理咨询师,名叫林晚秋,带着简历和希望,敲响那扇刷着花里胡哨广告的铁皮门。
车子停在楼下时,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拎着包下车,走进单元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城市。
远处,一道微弱的信号灯在东北角闪烁——那是方晴藏在鞋跟里的定位器,还在工作。
她拧动钥匙,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漆黑。
她没开灯,径直走向卧室,把包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脱下外套,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战术笔刀,塞进袖口暗袋。
做完这一切,她躺上床,闭上眼。
五分钟后,她睁开眼,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又把简历拿出来,逐字检查有没有漏洞。
确认无误后,她再次关灯。
这一回,她真的睡了。
梦里没有钢琴声,也没有哭泣的孩子。
只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老师,我真的要学会这些吗?”
她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伸手去推那扇门。
手碰到门把手时,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