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是那种温柔打伞的毛毛细雨,而是能把人从头浇到脚底板、连战术背心里都渗水的瓢泼大雨。盛清歌蹲在废弃加油站东侧二十米外的排水沟边缘,膝盖压着湿泥,手肘抵在冰冷的水泥墩上,盯着三百米开外那堵灰扑扑的高墙——安宁精神康复中心的后墙,在夜色里像一块发霉的墙皮,贴在荒地尽头。
她抬腕看表:00:58。
两分钟。
身后七道黑影伏地潜行,无声无息。没有人说话,但呼吸节奏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八百遍。她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不是任务,是选择。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滴”,加密频道接通。
“A组就位。”
“b组到位。”
“c组无人机升空,画面已同步。”
盛清歌没回话,只是轻轻点了下耳麦开关,表示收到。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五米处那个红色发带扎成马尾的身影上——苏浅浅正半跪在地上,手里拎着一把军用绝缘钳,像只准备扑鼠的猫,眼睛死死盯着后门角落的电网控制箱。
那玩意儿闪着微弱蓝光,一看就不是普通防盗设备。
“我说姐们,”苏浅浅忽然压低嗓音,声音从通讯器里钻出来,带着点调侃,“这破地方搞得比我们东海舰队后勤库房还严实,你确定里面不是藏了个外星人?”
“要真是外星人我还省事了。”盛清歌回她一句,“至少不用写结案报告。”
“得,那我还是希望它是个人类干的坏事吧。”苏浅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毕竟我可不想被调去‘星际刑侦科’当辅警。”
两人一问一答间,气氛松了半寸。但这松懈只存在了三秒。
探照灯来了。
远处围墙顶上的旋转灯缓缓扫过,光束划破雨幕,像一把钝刀子割过来。所有人瞬间凝固。
苏浅浅缩身贴墙,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等灯光移开,她立刻伸手比了个“二”——还有两次巡逻间隙,时间够用。
她猫腰前进,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步都踩在积水最少的地方,鞋底几乎没发出声响。到了电网前,她蹲下,迅速检查线路走向,然后戴上绝缘手套,把钳口对准主电缆连接点。
“剪了啊。”她低声报备。
“动手。”盛清歌说。
“咔嚓。”
一声轻响,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蓝光熄灭,电网断电。
苏浅浅立刻翻越铁栅栏,落地时一个侧滚,卸掉冲击力,接着贴墙滑行至后门控制箱旁。她掏出多功能工具刀,撬开外壳,手指在几根颜色不同的电线上快速分辨,最后果断扯断黄色和绿色两条线。
“局部断电完成。”她对着耳麦说,“红外盲区维持,震动警报已屏蔽,通路安全。”
说完,她站起身,回头看了眼盛清歌的方向,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盛清歌点头,随即打出前进指令。
八人小组以低姿匍匐方式依次穿过铁门缺口,动作迅捷,落地无声。最后一个队员刚进院内,探照灯再次扫过,光斑擦着墙角掠过,差不到半秒就会暴露他们的踪迹。
全员入内。
盛清歌最后一个翻过栅栏,落地时右脚踩进一滩积水,水花都没溅起来。她迅速靠墙站定,环顾四周。
这里是后门通道入口,一条狭窄走廊直通主楼侧翼,两侧是封闭的储物间和设备房,门缝里透不出光。地面是防滑瓷砖,但靠近左侧墙根处有一小片深色痕迹,不像是雨水。
她蹲下,指尖蹭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铁锈味。
血。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苏浅浅的肩膀,指了指那块地砖。
苏浅浅瞥了一眼,眼神立马冷了下来。“看来咱们没找错地方。”她低声说,“这地方干净得太假了,真要是精神病疗养院,起码得有点药味或者消毒水味吧?结果一股子下水道混合陈年霉菌的味道,主打一个‘沉浸式恐怖体验馆’。”
“别贫了。”盛清歌轻声打断,“保持静默,按b计划推进。”
她抬手示意,两名队员立刻分出,一人封控左侧岔道,另一人守住右侧楼梯口。其余人靠墙列队,等待下一步指令。
苏浅浅则主动上前半步,站到了队伍最前方,右手已经摸上了战术腰包里的伸缩警棍。
“你要冲第一个?”盛清歌问。
“不然呢?”她耸肩,“我又不是来打卡拍照的。再说了,你可是大小姐,万一磕着碰着,你爸能把我发配去南沙守灯塔。”
“他管不到你。”盛清歌淡淡道,“你隶属东海舰队,跨系统调动得军委批文。”
“哎哟,你还真较真啊?”苏浅浅翻了个白眼,“我是说笑!气氛这么紧绷,不整点活怕大家心跳跟不上节奏。”
“你再整活,我就让你去尝尝那滩血是不是甜的。”盛清歌面无表情。
“……我闭嘴。”苏浅浅立刻收起嬉皮笑脸,转为标准作战姿态。
盛清歌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随即打开善恶之眼系统。
视野瞬间刷新。
十米范围内,空无一人。
头顶没有血色骷髅,也没有白色光环。
暂时安全。
但她不敢放松。这种地方,越是安静,越说明危险藏得深。
她轻声下令:“交替掩护,贴墙推进。注意脚下,别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苏浅浅在前,盛清歌居中指挥,其余人呈菱形阵型跟进。每个人的脚步都控制在最小幅度,连呼吸都压成了短促的气流。
走廊不长,约莫三十米,尽头是一扇金属防火门,门边有个刷卡器,红灯常亮。
“卡?”苏浅浅回头问。
“硬闯。”盛清歌说,“别浪费时间找密码。”
苏浅浅点头,从腰后抽出破门锤,后退半步,蓄力一击。
“砰!”
门锁应声崩裂,但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被人用铁链拴住了。
“搞什么,拍僵尸片呢?”她忍不住吐槽,“还得一层层解锁?”
“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盛清歌走上前,从背包里取出液压扩张器,“我来。”
“啧,大小姐还会玩这个?”苏浅浅挑眉。
“警校实训课满分项目。”她一边组装设备一边说,“你以为我全靠脸混过去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浅浅讪讪地笑,“我是说,你这小胳膊能撑住吗?要不要我帮你?”
“你帮我闭嘴就行。”
两人配合默契,盛清歌负责固定扩张器支点,苏浅浅则用力扳动操作杆。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铁链一点点被撑开。
“咔啦”一声,彻底断裂。
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腥气扑面而来。盛清歌皱了下眉,迅速戴上防毒面具,其他人也立即跟进。
门后是一条更宽的内部走廊,墙壁刷着惨白色的漆,灯光昏黄,每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但有些地方明显有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被强行拉走。
“有人来过。”苏浅浅低声说,“而且走得挺急。”
“不止一个人。”盛清歌蹲下查看脚印,“鞋底纹路杂乱,有运动鞋,也有皮鞋,还有……好像是护士鞋?”
“装的。”苏浅浅冷笑,“这种地方请正规护士?怕是连执业证都是p的。”
盛清歌没接话,只是站起身,再次启动善恶之眼。
扫描。
依旧无人。
但她注意到,走廊尽头拐角处,天花板上有个摄像头,正微微转动。
“有监控。”她说,“但它没动。”
“说明没人监视。”苏浅浅说,“或者……他们在等我们进去。”
“那就别让他们失望。”盛清歌抬手,“A组左,b组右,c组跟我直行。保持距离,发现异常立即手势通报。”
命令下达,队伍迅速分散。
苏浅浅主动请缨走最前面,手持战术手电,光束压得极低,只照地面和墙面交接处。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哼起了歌,调子怪异,像是军舰上流传的那种老士官自创的洗脑神曲。
“你又开始了。”盛清歌忍不住提醒。
“紧张嘛。”她嘿嘿一笑,“不唱歌我容易手抖。上次演习我就是太严肃,一枪把教官的帽子给轰飞了,人家整整一个月见我都绕着走。”
“那你现在可以闭嘴了。”盛清歌说,“再唱我就把你塞进通风管道。”
“哎哟,组长威武。”苏浅浅立刻举手投降,“我错了,我安静如鸡。”
她果然不再出声,但走路的步伐却更加稳健。
走廊尽头是个t字路口。左侧通往疑似病房区,门牌模糊不清;右侧是电梯间,按钮全部失灵;正前方则是一扇双开玻璃门,上面贴着“行政办公区”字样。
盛清歌走到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办公室内桌椅整齐,电脑开着,屏幕上还显示着一份未保存的文档,标题是《第四阶段志愿者适应性评估》。
她瞳孔一缩。
“找到突破口了。”她轻声说。
苏浅浅凑过来一看,也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连ppt都懒得关?这群人是真把自己当科研机构了?”
“不是懒得关。”盛清歌摇头,“是走得匆忙。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那还不赶紧冲?”苏浅浅摩拳擦掌,“踹门抓人,完事收工,回去还能赶上早饭。”
“不行。”盛清歌拦住她,“太安静了。如果真是紧急撤离,不会只关系统不断电。这更像是……陷阱。”
“你是说,他们在等我们进来?”苏浅浅眯起眼,“然后关门打狗?”
“有可能。”盛清歌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备用通道,或者隐藏出口。”
苏浅浅点点头,转身去检查墙角。她用手敲了敲墙面,听声音判断结构,突然停在一处空调出风口下方。
“这儿不对劲。”她说,“回声空的。”
她踮脚摸了摸出风口格栅,用力一推——
“咔哒”一声,整个面板竟向外弹出,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哇哦。”她吹了声口哨,“这设计挺赛博朋克啊,藏个密道跟藏私房钱似的。”
“你先进去看看。”盛清歌说。
“啊?”苏浅浅瞪眼,“你怎么不去?”
“因为你是特种兵,我是交警。”盛清歌面不改色,“按编制,这种脏活累活归你们。”
“你这是赤裸裸的职业歧视!”苏浅浅抗议。
“也是合理分工。”盛清歌递给她一个微型摄像头,“带上这个,往前探五十米,发现情况立刻撤回。”
苏浅浅接过设备,一脸悲壮地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我要是死了,记得给我立个碑,上面写‘此处安葬一位为正义献出肛门宽度的勇士’。”
“你要是活着回来,我请你吃火锅。”盛清歌说,“加麻加辣,不限量。”
“成交!”苏浅浅立刻来了精神,翻身钻进通道,动作灵活得像条泥鳅。
盛清歌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耳机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和爬行摩擦声。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01:12。
十二分钟过去了。
外面雨声未歇,风更大了,吹得玻璃门咯吱作响。
她靠在墙边,手握战术手电,目光扫视四周。
一切看似平静。
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耳机里突然传来苏浅浅的声音:“喂,组长,我发现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