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推开技术实验室的门时,林浅正趴在三块并排的显示屏前啃包子。左手咬一口,右手敲一行代码,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她制服外套搭在椅背,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上贴着的创可贴——上面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骷髅头。
“你再这么吃下去,迟早得胰腺炎。”盛清歌把U盘放在操作台边缘,顺手抽走她刚咬过的半截包子,“早上九点的会,李副局问你进度,我替你顶了十分钟。”
林浅含糊不清地嘟囔:“模型跑完最后一轮验证就交差,急什么。”她眯眼盯着中央屏幕滚动的数据流,突然伸手按住盛清歌想拿回包子的手,“等等!第三列第十七行,那个‘能量共振’的权重系数飘了!”
盛清歌瞥了眼屏幕,那串数字正在0.78和0.82之间来回跳动。她没说话,只是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后说:“调低阈值,加个过滤层,排除宗教类文本的干扰。你忘了上周误报的禅修论坛帖子?”
林浅愣了下,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两秒后,波动停止,数值稳定在0.69。“靠,你还真记得?”她转过身,眼睛亮起来,“我就说这套算法能成,那些藏在正常话术里的精神操控信号,根本逃不过AI的法眼。”
“少吹牛。”盛清歌拿起她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是冰美式,眉头一皱,“大清早喝这个,不怕心悸?”
“这叫提神。”林浅抢回杯子灌了一大口,咖啡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她拿袖子一抹,“昨夜三点才睡,你给我的那份《异常话术汇总》太猛了。光是‘清除杂质’这个词,在不同语境里出现过四十七种变体,有说‘净化灵魂’的,有讲‘断舍离修行’的,还有伪装成心理健康建议的‘定期清理负面情绪’。”
她调出一份分析报告,指着图表说:“你看,传统关键词检索只能抓到表面词汇,但我们的模型不一样。它会分析语言节奏——比如连续三个短句接一个长句,形成催眠式韵律;还会检测情感引导强度,像‘只有你能做到’‘别人都不理解你’这种话,单独看没问题,组合起来就是典型的孤立+抬高话术。”
盛清歌凑近屏幕,看到一段标注为红色的文字:
> “今晚八点,线上共修。
> 七次频率同步后,你会看见光。
> 别担心听不到主旋律,那是凡人的耳朵限制了你。
> 只要相信,就能接入系统。”
“这段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匿名社交平台‘心灵树洞’的私密群组。”林浅点开来源信息,“发帖人Ip经过三层代理跳转,但我反向追踪到了注册邮箱,关联手机号属于一家注册在郊区的‘自然疗愈工作室’。有意思的是,这个号码三个月内接收过二十三条来自不同用户的咨询短信,内容全是问‘如何参加线下觉醒仪式’。”
盛清歌眼神一凝:“跟方晴收集的来电记录对上了。”
“不止。”林浅切换画面,展示另一组数据,“我把模型投进了本地论坛爬虫库,用你提供的样本训练后,它自动标记出十五条高危帖子。其中一条发布于昨天下午,标题是《告别焦虑:加入我们,成为第一批被选中的人》,正文里藏着‘不够虔诚者将被移除’这句话,位置非常隐蔽,人工审查很容易漏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最吓人的是,这些话术的演化速度很快。三天前还在用‘冥想’‘放松’这类温和词,现在已经开始出现‘进化’‘淘汰’‘系统升级’这种带有明显控制意味的表达。就像……某种病毒在快速变异。”
盛清歌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她想起昨晚关机前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跑一遍完整测试。”她说,“我要看它能不能从十万条普通帖子里,精准揪出这十五个目标。”
林浅咧嘴一笑:“早准备好了。”她按下回车键,主屏弹出进度条:【语料库加载中……10%……35%……】
等待期间,她撕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着,忽然说:“你知道现在网上最火的表情包是什么吗?”
盛清歌摇头。
“一个人站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头顶一道白光打下来,配文‘我被选中了’。”林浅翻出截图,“评论区全是‘求带’‘我也想觉醒’‘什么时候开新班’。要不是知道背后的事,我都觉得挺沙雕的。”
“现在不觉得了?”
“笑不出来。”她收起手机,盯着进度条,“这些人不是在玩梗,是真的信了。有个女生留言说她每天睡前听那段音频,梦见自己漂浮在白色空间里,有人告诉她‘你是特别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截图发群里打卡。”
进度条跳到98%,突然卡住。林浅皱眉,快速调出后台日志。
“怎么了?”
“有个异常匹配项。”她放大一处数据,“模型识别出一段幼儿园亲子活动通知,判定为潜在洗脑文本。理由是……使用了重复性指令结构和群体归属暗示。”
盛清歌凑过去看:
> “亲爱的家长朋友们:
>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阳光草坪举行‘小树苗成长营’。
> 每位小朋友都要穿绿色t恤,带上自己的小水壶。
> 我们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一起长大,一起进步!”
“这也能中招?”她挑眉。
“算法太敏感了。”林浅快速调整参数,“我把‘群体封闭性’和‘排他信仰构建’这两项指标权重降下来,避免误伤正常集体活动。不过这也说明一个问题——”她抬头看着盛清歌,“那些人用的语言模式,已经渗透进日常生活的缝隙里了。他们不是在模仿邪教,他们是在把邪教包装成生活。”
最终结果跳出:【高危文本识别完成,共锁定17条,匹配度≥92%】。
林浅导出报告,打开其中一条新发现的帖子:
> “你是否总感到孤独?
> 是否觉得别人无法理解你?
> 来加入‘心灵共振计划’吧。
> 这里有一群和你一样的人,
> 我们不说废话,只传递真相。
> 输入暗号‘光引’,获取入群资格。”
盛清歌盯着“光引”两个字,瞳孔微缩。这正是陈默手机里音频文件的开头语音提示。
“把这个群挖出来。”她说。
“已经在做了。”林浅点开另一个窗口,“通过关键词碰撞和用户行为聚类分析,我已经锁定了五个疑似关联账号,它们频繁互动,发言模式高度一致,像是同一个组织在运营多个马甲号引流。”
她调出一张关系图谱,十几个节点围绕中心账户展开,线条密集如蛛网。
“有意思的是,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两个月内,设备指纹显示大部分使用同一型号的二手安卓机,运营商套餐也是同一种低价流量包。”林浅冷笑,“典型的低成本批量养号手法。这群人不想花大钱,但他们很懂怎么钻系统的空子。”
盛清歌盯着图谱看了很久,忽然问:“模型能预测下一个攻击方向吗?”
“不能。”林浅摇头,“它只能识别已存在的模式,没法预判。但它可以告诉你哪些地方最容易被盯上——比如高校论坛、失业青年社群、心理求助贴吧。这些地方的人普遍处于情绪脆弱期,渴望归属感,正好是他们的理想猎物。”
她关闭图表,弹出一个加密压缩包:“我已经把整个模型打包了,包含训练集、算法核心和操作手册。你拿去用吧,权限设成禁读模式,防止误删。”
盛清歌接过U盘插进电脑,开始校验文件完整性。进度条缓缓推进,她随口问:“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那个AI’。”
林浅歪头想了想:“叫‘耳目’怎么样?取自‘兼听则明’,又暗合咱们靠语言和声音发现问题的意思。”
“土味十足。”盛清歌面无表情,“还不如叫‘防pUA雷达’。”
“那也行。”林浅耸肩,“反正功能到位就行。不过提醒你啊,这玩意儿只是工具,它标出来的每一条结果,都得人工复核。别指望靠它直接破案。”
“我知道。”盛清歌确认文件导入成功,拔下U盘放进制服内袋,“技术再厉害,最后还得靠人来判断。AI能发现异常,但不能代替我们去倾听、去共情、去理解那些快要消失的声音。”
林浅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我发现个怪事。”
“说。”
“刚才跑测试的时候,模型在某个废弃博客的评论区抓到一句话:‘他们已经开始扫描了,小心耳机里的声音。’发布时间是三天前,账号随即注销。”
盛清歌动作一顿:“有没有可能是钓鱼帖?”
“不像。”林浅摇头,“语气太真实了,不像故意制造恐慌。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在全市心理咨询机构数据库做了个模糊匹配,发现最近两周有六例新增患者,主诉症状都是‘听到不存在的指令音’‘感觉思维被外来信号干扰’。医院诊断为轻度幻听,建议药物治疗。”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份给我。”盛清歌站起身,“另外,把模型运行日志备份三份,分别存进公安内网、你个人加密盘和云端保险箱。别留单点故障。”
“明白。”林浅快速操作电脑,“你要上报吗?”
“暂时不用。”盛清歌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证据链还不够硬,现在惊动高层只会打草惊蛇。等我拿到更多实锤再说。”
她回头看了眼林浅:“辛苦了,改天请你吃火锅。”
“加量不加价那种?”
“少废话,赶紧把创可贴换了,骷髅头都快掉皮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浅低头看了看手腕,笑着撕下旧创可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贴上去——这次是个举着小旗的皮卡丘。
盛清歌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提示:【善恶之眼积分+50(协助破获网络诈骗案)】。
她没停下脚步,只是把手伸进制服口袋,握紧了那个小小的U盘。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林浅最后说的话:“你知道最可怕的不是他们有多狡猾,而是有多少人明明被影响了,却还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
她穿过警局大厅,迎面几个年轻辅警正在讨论热搜话题。
“你说那个‘心灵共振’到底是真是假啊?”
“谁知道呢,反正我试了三次音频,啥也没感觉到。”
“别傻了,真正厉害的肯定不会公开播。”
盛清歌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间。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按下楼层键,低声说:“是时候看看,那些藏在声音里的恶魔,到底长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