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推开警局档案分析室的门时,空调正对着风口吹,她下意识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半寸。屋里没人,只有六台电脑屏幕亮着,蓝光映在墙上像几块褪色的膏药。她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前,放下包,顺手把昨晚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四条排查方向投到了主屏幕上。
第一条:城西写字楼群异常Ip集群(疑似自动化诈骗平台)
第二条:暗网流出的“高价值目标通讯录”溯源
第三条:老年群体高频受骗App清单更新
第四条:净网守望者轮值表优化(增加夜间响应岗)
字刚打完,门口传来脚步声。林浅拎着一杯冰美式走进来,发尾还湿着,估计是骑电动车来的路上被洒了水。“你这排班比我高三晚自习还整齐。”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屏幕,“不过我看重点不在值班表,而在那个‘异常Ip集群’。”
盛清歌点头,调出五份案件卷宗并列展示。受害人分别是退休教师、网约车司机、社区志愿者、个体商户和高校保洁阿姨,年龄跨度从58到72岁,职业无交集,被骗方式也各不相同——有冒充社保局说养老金账户异常的,有假装孙子出车祸要转账救命的,还有以“免费领鸡蛋”为名诱导下载诈骗App的。
“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林浅喝了一口咖啡,眯眼扫视资料,“但你既然拉我过来,肯定不是让我看热闹的。”
“你看这个。”盛清歌放大地图界面,圈出五个红点,“所有受害人在事发前三天内,都曾连接过同一个公共wi-Fi热点——‘citywork共享办公·免费高速’,位置在城西创智园b座一楼大厅。”
林浅凑近了些:“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在同一片区域暴露过设备信息?”
“不止。”盛清歌切换到网络行为日志,“他们的手机都在那个热点下自动同步过数据,时间集中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而且……”她点了下鼠标,“每个人的设备都被同一组伪装成系统更新提示的弹窗骚扰过,内容分别是‘您的医保卡即将停用’‘您的Etc已锁定’‘您有未领取的社区补贴’等等。”
林浅吹了个口哨:“精准投喂啊。这不是随机撒网,是定点钓鱼。”
“所以我怀疑,有人在那个共享空间长期布设了中间人攻击装置。”盛清歌打开技术报告,“It科昨天去现场查了,发现大厅角落有个伪装成充电站的设备,内置微型服务器和信号转发模块,能劫持未加密流量,还能推送定制化钓鱼页面。”
“嚯,现在骗子都开始搞场景化营销了?”林浅笑了一声,“上个月我还听说有团伙租写字楼开‘诈骗培训班’,教人怎么演好‘公安局王队长’‘银行李经理’,感情还真不是段子。”
“不是段子,而是产业链。”盛清歌把话接过去,“如果只是几个人搭伙作案,不可能做到话术统一、节奏一致、技术手段同步升级。可你看这几起案子,虽然骗法不同,但核心套路惊人相似——先用权威身份建立信任,再制造紧急情况引发恐慌,最后引导操作完成收割。”
林浅眼睛一亮:“三段式心理操控模型!第一步建立可信度,第二步切断理性判断,第三步促成行动。这可是经典的社会工程学手法,一般只有专业团队才会系统训练。”
她起身走到白板前,拿笔画了个三角形。“红色代表地理位置重合——都在创智园连过那个wi-Fi;蓝色代表话术结构一致——全都是‘权威+紧急+情感绑架’模板;绿色呢?”她顿了顿,“资金流向。”
盛清歌立刻调出银行流水图谱。五笔被骗款项最终都流入了不同的第三方支付账户,乍看毫无关联,但进一步追踪发现,这些账户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境外结算平台——“Globalpay hub”,一个注册在塞浦路斯的离岸支付中转站。
“三线交汇。”林浅把三个颜色圈在一起,“这不是巧合,是标准化作业流程。有人负责技术部署,有人负责心理剧本设计,有人负责资金洗白,分工明确,环环相扣。”
“所以咱们面对的不是街头小混混式诈骗团伙。”盛清歌盯着屏幕,“而是一个具备培训体系、技术支持和跨境通道的新型犯罪组织。他们甚至可能在测试不同骗术的转化率,就像互联网公司做A/b测试一样。”
“太刑了。”林浅忍不住吐槽,“别人是‘用户增长’,他们是‘受害人增长’,KpI考核标准怕不是‘人均骗款金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但这笑没持续两秒就散了。
“问题是,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案件由同一团伙操控。”盛清歌靠在椅背上,“It科只能确认设备存在,没法锁定后台操作者;银行那边说跨境追查需要层层审批,走流程至少三个月。”
“那就先从内部找突破口。”林浅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心理脚本来源”四个字,“既然话术高度一致,说明背后有专门的心理专家或文案团队在输出内容。这种东西不会凭空产生,肯定有原型文档或者培训记录。”
“你的意思是,顺着话术反推?”盛清歌坐直了。
“对。比如那个‘医保卡停用’的话术,开头说‘这里是市医保中心’,语气严肃但不失礼貌,接着突然提高音量强调‘若不及时处理将永久失效’,这是典型的压迫式话术转换。普通人一听‘永久失效’就开始慌,接下来不管说什么都会下意识顺从。”
她喝了口咖啡,继续道:“这类技巧通常出自心理学教材或反侦察手册,普通人很难自学成才。能掌握这套逻辑的,要么是相关专业背景的人,要么接受过系统培训。而能把这些理论转化成实操话术的,更是凤毛麟角。”
“换句话说,这个人可能是整个诈骗链条的大脑。”盛清歌低声说。
“没错。抓住他,就能撕开这张网。”
她们沉默了几秒,屋外走廊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的声音,轮子咯吱作响。
“还有一个点。”林浅忽然开口,“为什么选老年人下手?不是因为好骗——虽然确实好骗——而是因为他们的数字足迹稀疏,报警率低,报案后取证难度大。这说明策划者非常清楚执法盲区在哪里。”
“精准避雷。”盛清歌补充,“他们知道哪些人报警也不会引起重视,哪些漏洞可以反复利用而不被修复。”
“这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林浅眼神沉了下来,“是在试探系统的反应阈值。他们在摸底,看警方对哪类案件响应快,哪类容易被忽略,甚至可能在收集执法人员的行为模式。”
盛清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就像昨天我在江边看到的那些红点……它们不是孤立的,而是一张正在铺开的网。”
“而现在,我们站在网外面,看着它一点点收紧。”
两人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鸣。过了会儿,盛清歌重新打开电脑,把五起案件的关键信息拖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线索交叉验证】。她又新建了一个思维导图,将地理位置、话术结构、资金路径、受害人群特征逐一标注,并用箭头连接共同节点。
林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分支:“你看这里——所有受害者在接到诈骗电话前,都曾在社区公告栏、物业微信群或本地生活公众号看到过类似提醒,比如‘近期谨防冒充公检法诈骗’‘警惕Etc短信骗局’。”
“嗯?”盛清歌皱眉,“你是说……骗子提前知道了警方的宣传内容?”
“不一定是要窃取情报。”林浅摇头,“更可能是反过来——他们故意让这些预警存在,制造一种‘我已经提醒过你了’的安全感,让人放松警惕。结果真正遇到诈骗时,反而会想‘哎呀我都看过防骗指南的,应该没问题吧’,于是更容易中招。”
“高级pUA。”盛清歌冷笑,“用正确的废话麻痹大众认知。”
“所以说,他们不仅懂技术,还懂人心。”林浅收起笔,“这已经超出普通诈骗团伙的能力范畴了。我建议下一步重点排查是否有心理学、社会学或传播学背景的人员近期频繁出入那个创智园,尤其是从事过用户行为研究、广告投放策略这类工作的。”
“我去调监控。”盛清歌说着,已经打开了内网权限申请界面,“顺便让技侦科帮忙筛查那个wi-Fi热点覆盖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的mAc地址,看看有没有重复出现的可疑终端。”
“行,我这边整理一份典型话术样本库,对比市面上已知的诈骗案例数据库,找找有没有匹配度高的源头文本。”林浅拿起笔记本,“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挖出他们内部的‘诈骗剧本手册’。”
两人分工明确,动作迅速。两个小时后,初步图谱成型。一张巨大的关系网被投影在会议室中央的屏幕上,三条主线清晰可见:
红色线——地理交汇:五名受害人皆于特定时间段连接同一公共wi-Fi;
蓝色线——心理操控:话术结构高度一致,均采用三段式压迫模型;
绿色线——资金归集:被骗款项经多层跳转后汇入同一境外支付平台。
三条线最终交汇于一点,形成稳定的三角结构。
“稳得一批。”林浅站在图前评价,“比我家楼下煎饼摊的配料比例还严谨。”
“问题也在这儿。”盛清歌盯着交汇点,“太规整了。正常犯罪团伙多少会有失误、偏差、临时调整,可这个组织的操作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几乎没有波动。”
“说明有标准化流程。”林浅说,“也可能用了某种辅助工具,比如AI生成话术、自动化拨号系统、智能分流洗钱通道……总之,背后一定有技术支持。”
“但我们不能只靠推测去立案。”盛清歌叹了口气,“上级要看证据链,而不是思维导图。”
“那就先把这张图画扎实。”林浅拍了下桌子,“反正现在也没别的线索,不如把它当成拼图游戏,一块一块补。”
她们回到分析室继续深挖。盛清歌联系技侦科拿到了部分设备识别数据,发现有一台平板电脑的信号在五起案件发生前后均出现在创智园附近,且从未连接过任何合法服务账号。林浅则通过比对公开渠道的诈骗录音,找到一段极为相似的话术模板,发布者是一个名为“职场沟通力提升训练营”的线上课程,授课讲师自称“陈老师”,专讲“高效说服技巧”。
“这名字一听就不靠谱。”林浅翻着网页截图,“课程简介写着‘让你在三句话内让客户乖乖掏钱’‘掌握潜意识引导术,成为人群中的影响力王者’。”
“妥妥的成功学包装诈骗术。”盛清歌冷笑,“现在就差查出这个‘陈老师’是谁,以及他和创智园有没有实际联系。”
“我去扒课程注册信息。”林浅活动了下手腕,“虽然大概率是假名,但总会有蛛丝马迹。”
时间滑向清晨六点十七分,窗外天色微亮,楼下车流声渐起。两人一夜未眠,桌上堆满了空咖啡杯和打印纸。就在林浅准备提交新一轮数据请求时,盛清歌忽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
“等等。”她说,“我记得创智园b座除了共享办公区,还有几家创业孵化公司入驻。其中一家叫‘智言科技’的,主营业务就是AI语音交互和自然语言处理。”
“哈?”林浅抬头,“不会这么巧吧?”
“我去查查他们的公开资料。”盛清歌快速搜索,“创始人叫周文渊,34岁,清华计算机硕士,之前在某大厂做NLp算法工程师。三年前离职创业,主打产品是‘智能客服话术优化系统’。”
她点开一段宣传视频,画面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演示:“我们的系统可以根据用户情绪实时调整回应策略,提升转化率高达47%。”
林浅凑过去看:“这话听着挺正经,但换个角度想——如果用来教骗子怎么更快让人转账呢?”
“如果是他……”盛清歌眼神变了,“那就不只是提供技术支持那么简单了。他可能是整个诈骗模型的设计者。”
“而且。”林浅低声接道,“他懂技术,懂心理,还懂如何包装自己。这种人一旦黑化,比十个街头混混加起来都危险。”
会议室陷入短暂寂静。远处传来早班地铁驶过的震动,地板微微发颤。
盛清歌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原有三角图谱上方写下两个字:
【智言科技】
然后她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张教授”的号码。
她按下拨通键,贴到耳边,声音平静却坚定:
“张老师,关于您之前提到的那个AI行为预测模型……我这边有些新情况,想请您帮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