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监控屏幕右下角弹出的提示框还没消失,盛清歌的手指已经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她刚啃完半块排骨,油渍蹭在执勤服袖口上,懒得擦。
【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匹配请求
来源:市局情报协作平台
类型:群组通信活动分析
优先级:中】
“中优先级?”她嘀咕一句,“系统现在连‘中’都敢标了,是不是下次该出个‘我看着有点不对劲但也不好说’选项?”
话音未落,手机震了一下。锁屏弹出唐果的语音消息,头像晃得像蹦迪时的闪光灯。
“姐!”唐果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语速快得能撞墙,“我刚刷到个怪群,名字叫‘夜行者俱乐部’,里面有人说活着没意思,还有人晒割腕照片……但我看他们用词太整齐了,像排练过!不是那种真抑郁的人会说的话,全是‘你也感觉不到光了吧’‘只有这里能懂你’这种台词,跟网剧里反派洗脑现场似的。”
盛清歌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顺手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正中。
“截图发我。”她回了一句,转头点开那个提示框。
页面跳转,情报平台的摘要出来了:某社交平台下辖三个匿名群组,近七天内出现高频消极言论聚集现象,关键词包括“解脱”“无意义”“没人看见我”,部分成员发布自残图文,但图像背景高度相似,疑似模板套用。系统自动打标:存在心理操控风险,建议人工介入评估。
她往下翻,发现这玩意儿居然是跨平台流动的——主群在A站,分流在b圈,语音房挂在c音。注册门槛极低,审核却快得离谱,申请入群不到三分钟就通过,管理员还会主动私聊“欢迎回家”。
“这不是自杀群。”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招生办。”
手机又震。唐果发来九宫格截图,手指划得飞快。
第一张是群公告:“夜行者不赶夜路,只等同频心跳。”
第二张是聊天记录:“今天又被老板骂了,真想从天台跳下去。”
第三条回复秒接:“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这儿。”
第四条更绝:“死之前,来语音房说说话吧,至少让声音被听见。”
盛清歌盯着那句“让声音被听见”,忽然想起三年前市局通报的一起事件:一名大学生在加入类似群组后,直播轻生过程,最后十分钟是在“大家陪你走完”的集体鼓励中结束的。
她迅速调出内网档案库,输入关键词“夜行者”,跳出三条历史记录:
- 2023年4月,江城“静默森林”群,五人相约服药,一人死亡;
- 2024年1月,临安“灰岛日记”群,三人线下聚会后集体失联,最终在废弃工厂找到两名幸存者;
- 2024年9月,南川“无光地带”群,一名高中生在群员引导下拍摄“告别视频”,警方介入前被家长及时发现。
命名逻辑一致:暗色意象+封闭空间。
话术结构一致:共情先行,孤立感放大,行动暗示收尾。
管理员发言节奏一致:总在深夜八点到十点集中活跃,语气温柔但指令明确。
“不是巧合。”她低声说,“是连锁店。”
手机再震。这次是文字消息,方晴发来的:“组长,唐果刚给我看了截图,你要不要让我进去看看?”
盛清歌回拨过去。
“你准备用什么身份?”她问。
“还能啥?”方晴在电话那头笑,“情绪低落大二女生,挂科三门,恋爱失败,家里催考研,完美受害者模板。”
“别演过头。”盛清歌提醒,“他们筛人的,太激动的不要,太冷静的也不要,得是那种‘快撑不住但还在挣扎’的状态。”
“放心,我可是警校模拟审讯拿过最佳表演奖的。”方晴拍拍胸脯,“当年装抑郁症患者骗过心理老师,连眼泪都是定时的。”
十五分钟后,方晴的新账号“晚风很凉”提交了入群申请。
等待期间,盛清歌把唐果发来的截图和情报平台的数据并排贴在主屏上,拿红笔在虚拟白板上画关联线。她不喜欢用AI自动生成图谱,总觉得机器少了点“直觉”。
她标出几个关键节点:
- 所有群成员昵称都带“夜”“影”“雾”“眠”字;
- 发言时间集中在20:00–23:00;
- 晒出的自残照片手腕角度一致,像是同一人摆拍;
- 管理员Id虽不同,但签名档全有一句:“黑暗才是真正的清醒。”
“统一培训过的。”她敲了敲桌子,“连伤疤都长得一样位置。”
手机嗡鸣。方晴发来第一条消息:“进了。审核问题就一个:‘你最后一次感到光是什么时候?’我答‘去年冬天看到流浪猫被领养’,秒过。”
接着是截图。
群聊界面灰黑色调,字体细长,像垂死的呼吸。方晴刚冒了个泡:“最近好累,感觉撑不住了。”
立刻跳出两个头像私聊邀请,一个叫“守夜人·阿七”,一个叫“渡鸦”。
她选了“阿七”。
对话开始:
> 阿七:宝贝,你终于来了。
> 方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 阿七:因为我在等你。每个深夜崩溃的人,我都看得见。
> 方晴:可没人真的在乎我……
> 阿七:我们在乎。你不孤单,你是被选中的人。
> 方晴:被选中?做什么?
> 阿七:成为光的反面。黑暗需要继承者。
盛清歌看到这儿,眉头一跳。
“继承者”这个词,她在“灰岛日记”案的遗书里见过。当时那个女孩写:“我不是死去,我是转生为夜的一部分。”
她立刻记下这个关键词。
方晴继续发来群内动态。有人发了一段语音,背景是雨声,声音沙哑:“今晚八点,语音房‘心门’开启,只有真正想解脱的人才能进入。我们会一起走完最后一段路。”
下面一堆回复:
“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已经清空了社交账号。”
“爸妈对不起,但我真的好累。”
方晴假装附和了一句:“我也想去。”
两秒后,她被拉进一个子群,名称是:“心门·候场室”。
她截了图,发给盛清歌:“不像临时起意,像排练好的剧本。而且他们管这叫‘仪式’,不是‘自杀’。”
盛清歌把所有截图导入内网备案系统,在“暂未立案”分类下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夜行者观察项目”。
她设了三条自动提醒:
- 若二十四小时内新增五名以上实名认证学生用户,触发黄色预警;
- 若出现线下集合地点或转账记录,立即升级为红色响应;
- 每日早八点生成舆情简报,列入晨会汇报项。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活儿最磨人的是——你知道危险在酝酿,却不能出手。
没有证据,没有受害人主动报案,没有资金流转,甚至连明确的教唆语言都抓不住。
他们说得都很“温柔”:“我们不劝你死,我们只是陪你。”
可正是这种“陪伴式引导”,才最容易把人拖进深渊。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U盘里一句话:“真正的恶,从来不穿黑袍,它披着毛毯,轻声说‘我懂你’。”
手机亮了。唐果发来消息:“姐,我退出群聊了。他们刚才突然发了个投票:‘如果明天就是终点,你会选择哪种方式告别?’选项有跳楼、割腕、烧炭、服药……我截图保存了,要报警吗?”
盛清歌回:“先别动。报警没用,他们用的都是虚拟号,服务器在境外。我们现在只能盯,不能碰。”
“那要是真有人去了呢?”
“那就不是我们的错,是整个系统的漏洞。”她顿了顿,“但现在,我们至少能多盯一眼。”
方晴那边也发来最后一条:“他们今晚八点要开语音房,我申请旁听,Id叫‘迷途的小羊’,管理员同意了。要不要录下来?”
“录。”盛清歌回,“但别露脸,别说话,当个幽灵就行。”
“明白。幽灵我最擅长了,上次查校园贷,我装抑郁症学生混进五个群,连骗子都问我需不需要心理疏导。”
盛清歌关掉所有聊天窗口,回到监控主屏。城市热点地图依旧安静,wi-Fi节点如萤火虫般闪烁。
她把“夜行者俱乐部”加进重点关注列表,设为每日刷新。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
“盛组长,保洁阿姨说您饭盒忘了拿。”
“放着吧,下午我回去取。”
“她说您上次点赞她的抖音,她给您炖了莲子银耳汤,特意温着。”
盛清歌愣了下,嘴角动了动。
“替我谢谢她,顺便告诉她,我昨天也给她新发的‘防诈顺口溜’视频点了赞,评论写了‘阿姨说得对,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了也是铁饼’。”
电话那头笑了:“我说了,她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她重新看向屏幕。
群聊还在更新。
> 某成员:今天我妈又说我矫情,说我就是懒,不想上班。
> 守夜人·阿七:她说的不是你,是她害怕的自己。
> 另一人:在这里,没人说你矫情。
> 又一人:我们才是真实的存在。
> 阿七:今晚八点,心门开启。只有真正觉醒的人,才能听见召唤。
盛清歌盯着那句“觉醒”,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心理操控。
他们在构建一套替代信仰——以痛苦为圣物,以死亡为升维,以群体认同为救赎。
比诈骗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不是骗钱,是骗命。
不是利用贪婪,是利用绝望。
她打开个人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警惕新型精神控制模式:以“共情”为饵,以“归属”为链,以“仪式感”完成洗脑闭环。建议联合网信办建立“高危情感诱导”识别模型。】
保存。
然后退出系统,顺手给唐果发了条消息:“已交办,别乱点链接。”
手机静了。
办公室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制服肩章上,闪了一下。
她起身去倒水,路过指挥台时,顺手把执勤包往里塞了塞。
那台升级版阻断器还在待机状态,屏幕漆黑。
她没再坐下。
而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进出的警员、办事群众、送外卖的电动车,看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轻声说:
“今日新增观察目标:‘夜行者俱乐部’。
潜在风险:心理诱导型集体轻生事件复现。
应对策略:持续盯梢,禁止主动介入,一旦出现线下聚集或资金流转,立即启动应急响应。”
录音结束。
她把文件命名为:“391-夜行者-初录”,存入加密文件夹。
转身时,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一片漆黑。
只有角落的小图标还在闪——那是“夜行者观察项目”的监控进度条,缓慢爬升。
0.3%。
数据采集刚开始。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