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把凉透的茶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放,那声轻响像是给自己下了个命令。她没再看窗外,也没去理那份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便签纸。脑子里那张网还在,但她已经不想光坐着看了。该动了。
她打开抽屉,翻出警局配发的专用文件夹,封面印着“重大案件专项调查许可申请”几个黑体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表提交后三日内由行政审批科受理”。她以前觉得这流程慢得像蜗牛爬,现在倒觉得挺好——留痕、可查、谁也赖不掉。
她把电脑里的《阴谋初判》文档调出来,删掉所有推测性语句,只保留两条硬信息:一是颐年居养老院多名老人存在长期注射不明药物行为;二是这些老人无相关疾病诊断记录,且用药后出现认知功能明显衰退。她顺手加了个附件,是方晴传回来的《异常用药情况简表》截图,隐去了护工身份信息,只留数据。
打印、装订、签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一边整理材料一边想,这年头连申请个调查都得讲究包装。不能写“怀疑有人搞人体实验”,得写“运营合规性存疑”;不能说“他们想批量制造听话老头老太太”,得说“服务流程与医疗规范存在偏差”。
“咱这也是卷王附体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扯了下,像是笑,又不像。
十一点五十五分,她拎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几个同事正围在饮水机旁聊八卦,见她过来,声音立马低了八度。其中一个男警员还假装咳嗽两声,大概是以为她听不见。
她没理,脚步也没停。心里倒是乐了:以前大家背地里叫她“靠爹吃饭的小花瓶”,现在见了面连眼神都不敢对上。挺好,省得打招呼浪费时间。
市政府大楼离警局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她穿的是平底皮鞋,走路带风,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上的警号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活像个行走的执法仪。
十二点二十三分,她站在市政务服务中心三楼行政审批窗口前。这里人不多,毕竟不是办营业执照就是补社保卡的地方,没人会闲着来申请什么“专项调查权”。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眼镜,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了眼盛清歌的胸牌,又瞄了眼她手里那厚一摞材料,眉头微微一动。
“您这是……?”
“重大案件专项调查许可申请。”盛清歌把文件夹递进去,“对象是江云市颐年智能养老院。”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念道:“申请人:盛清歌,职务:江云市警局交通管理支队一级警员?”她抬眼,“这案子归你们交警管?”
“目前属于跨部门协作前期摸底阶段。”她语气平稳,“等调查启动后会移交刑侦组。”
对方哦了一声,开始登记信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显示屏上跳出一个绿色对勾:“已受理,编号Zd-087,三个工作日内反馈初审意见。”
“谢谢。”盛清歌点点头,准备走人。
可她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这位警官,请稍等。”
声音不高,但有种压着节奏的稳。她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口走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亮,胸前别着市政府徽章,左耳后有颗痣,走路时不晃肩膀,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他走到窗口前,冲工作人员点头示意,然后看向盛清歌,微笑:“我是市长办公室秘书,姓陈。”
盛清歌没伸手,也没笑:“陈秘书好。”
“你这份申请,我大概看了一眼。”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涉及颐年居这个项目,说实话,有点敏感。”
“为什么敏感?”她问。
“它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智慧养老示范工程,去年还拿了‘民生创新奖’。”陈秘书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媒体采访过好几次,市长也去过现场调研。你现在要查它,程序上没问题,但影响上……不太好把控。”
盛清歌听着,脸上没表情,心里却在冷笑:**好家伙,还没动手呢就开始讲“影响”了?看来真是踩到尾巴了。**
她平静地说:“我只是依法申请调取资料,不是直接上门搜查。如果养老院没问题,配合调查反而能证明清白。”
“话是这么说。”陈秘书轻轻摇头,“但这类机构牵涉多方利益,比如财政补贴、科技合作、社会资本投入……一旦启动调查,哪怕只是例行检查,也会引发连锁反应。我们建议,先内部沟通协调一下,等达成共识再走正式流程。”
“也就是说,让我撤回申请?”
“不是撤回,是暂缓。”他依旧笑着,“你可以先把材料交给我们办公室备案,等我们跟相关部门开个碰头会,统一口径后再推进,怎么样?”
盛清歌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姿态也够软,可字里行间全是拦。
她忽然想起网上那个段子:当你发现一件事需要“先沟通”“再协调”“等开会”,那基本就意味着——别查了。
但她没争,也没怒。只是从窗口拿回自己那份副本,合上文件夹,淡淡地说:“我已经提交了申请,系统有记录,流程公开可查。如果您这边有不同意见,麻烦出具书面驳回函,我会按程序申诉。”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像是被噎住了喉咙。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变。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一关,算是撕开了个小口子。
她走出政务大厅,外面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下,目光扫过大楼门口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建设幸福江云”的宣传片,画面里一群老人笑着打太极,背景音乐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冷笑一声,心想:**这歌现在听一次烦一次。**
她没直接回警局,而是拐进了大楼一层的公共休息区。那儿有几张沙发,几盆绿植,还有个自助咖啡机。她投币买了杯美式,坐下来翻手机。
申请记录已经在政务平台上显示“已接收”,状态为“待初审”。她截图保存,顺便给林知夏发了个表情包:【兄弟,我刚干了件大事】。
对方秒回一个问号。
她没解释。有些事,说多了反而容易泄气。
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这时眼角余光瞥见电梯门开了,刚才那位陈秘书正和另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低声说话,两人走进一间标着“综合协调室”的会议室,门关上了。
她没多看,起身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的监控摄像头。圆滚滚的,藏在天花板角落,像只沉默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小声说了句:“你们防我,我也防着你们呢。”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街上车流不息,她站在台阶上,风吹乱了耳边一缕碎发。她没去扶,只是望着远处颐年居的方向,眼神沉得像压了块铁。
申请是交出去了,可她知道,真正的坎儿才刚开始。
这些人不怕她查,怕的是她走得太高、太快、太不留情面。所以第一时间就派人来“沟通”“协调”“建议暂缓”——说白了,就是给你个台阶下,让你自己滚蛋。
可惜啊,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下台阶。
她摸了摸制服内袋,U盘还在。冰凉的,贴着胸口。这不是证据,但至少是个念想。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麦克风说:“2025年4月11日中午12点47分,本人向市行政审批科提交针对颐年居智能养老院的重大案件专项调查申请,编号Zd-087。递交十五分钟后,遭市长办公室秘书陈某口头劝阻,要求暂缓流程并先行报备市府。本人未予采纳,坚持程序合法推进。全程无书面通知,仅有口头干预。”
她说完,点了停止,把录音备份到云端。
做完这些,她终于转身,朝着警局方向走去。
步伐不急,也不缓。像一台设定好路线的机器,咔哒咔哒往前走。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也许明天申请就被“技术原因”退回,也许后天就会有领导找她谈话“关心成长”,甚至可能有人匿名举报她滥用职权。
但她不怕。
她就喜欢别人越拦,她越来劲。
当年在警校,别人说她靠爹进的尖子班,她二话不说连续三个月全科第一,把成绩单贴公告栏上,标题写俩字:【打脸】。
现在也一样。
你想拦我?行啊。
但我告诉你——
**姐偏要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