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警局三楼的窗台,盛清歌正坐在办公桌前翻值班表。她手指在纸上轻点,一条条划出今天巡逻的重点区域:老城区菜市场、地铁口、银行自助区。这些地方每天都有老人取钱,也是骗子最爱蹲守的地盘。
她刚把名单抄进随身记事本,内勤小张抱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放在她桌上时还特意拍了下灰:“城宣部那边送来的,说是‘重要合作文件’。”
“又是啥?”她头也没抬。
“反诈代言合同。”小张压低声音,“听说是‘安盾科技’,那个做手机安全软件的大厂。想请你当形象大使,广告词都写好了——‘有她在,诈骗不敢来’。”
盛清歌终于抬头,眉毛一挑:“他们挺会起标题啊。”
“可不是嘛!”小张咧嘴一笑,“酬劳开到八十万,全江云市公交站台、地铁灯箱全给你刷脸,连商场电梯广告都是你的大头照。宣传部王科长说,这是‘政企联动普法典范’。”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那袋子孤零零地躺在一堆案卷中间,像块刚出土的文物。
盛清歌没急着拆,而是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水温刚好,不烫手。她靠在墙边喝了两口,目光落在纸袋上。昨天唐果那个视频爆火的事儿还在她脑子里转——五十万播放,热搜第三,评论里有人说“我妈看完直接报警了”。那时候她觉得,有些声音能被听见,挺好。
但现在这袋子,味道不对。
她走回去,撕开封口,抽出一沓材料。最上面是品牌方的正式函件,措辞恭敬又精准:“鉴于盛警官在近期AI反诈宣传中的突出影响力,诚邀您担任我司‘全民反诈公益推广大使’,共同构建清朗网络空间。”
底下是合同样本,白纸黑字写着“形象使用权”“广告曝光周期”“代言报酬800,000元”。
她翻到“代言人职责”那一页,嘴角一扯:“需配合拍摄三条15秒短视频,出席两场线下推广活动,社交媒体发布不少于五条宣传内容,并使用带有品牌标识的定制警用U盘作为办案道具进行展示。”
“哦豁。”她轻声说,“连U盘都要带货?”
她拿起笔,在“形象代言”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个叉,红墨水像刀口一样裂开纸面。
然后拨通了文件上的对接电话。
“您好,这里是安盾科技市场部,我是李经理。”电话那头声音甜得发腻,“盛警官您好!感谢您关注我们的合作意向,我们真的特别期待能和您携手推进反诈事业!”
“我也很期待。”盛清歌语气平静,“但咱们得先说清楚——我不是演员,也不是网红。”
对方一顿:“啊?”
“你们要的是一个能站台、带货、拍短视频的代言人,对吧?”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我是个警察。我的工作不是出现在广告里,是在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可是……这也是普法的一种方式啊!”李经理语速加快,“您的影响力这么大,如果能通过商业渠道触达更多人,不是更有意义吗?”
“有意义的前提是,别把正义做成促销。”她说,“你们说‘共建清朗网络’,结果第一条脚本让我站在警车前说‘用了安盾App,骗子绕道走’?这是普法?这是给软件贴金。”
“我们只是希望借您的公信力……”
“公信力不是用来卖的。”她打断,“我可以参与公益宣传片,可以接受媒体采访讲案例,也可以培训社区志愿者。但只要涉及到商品推荐、品牌绑定、利益交换——对不起,我不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盛清歌也不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但她不在乎。
几秒后,李经理的声音重新响起,明显低了几度:“盛警官,您考虑过没有,如果没有企业投入,很多宣传根本做不了?预算有限,资源有限,总得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那也别拿警察当踏板。”她把杯子放下,“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搞营销的天天想着怎么抓眼球。可我们不一样。群众看到我穿制服出现在广告里,不会觉得‘这软件靠谱’,他们会以为‘连警察都在推荐这个’——这种信任,一旦被利用,塌下来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去年有个案子,老太太被骗光养老金,就因为骗子冒充孙子说‘警察让我下载个安全软件交保释金’。她信了,因为她觉得‘只要是警察让装的,肯定没问题’。你说,我要是真收了钱去代言某个App,下次再出这种骗局,谁来背这个锅?”
对方没说话。
“你们想做反诈宣传,行。”她说,“我可以免费给你们提供真实案例改编素材,可以审脚本确保信息准确,甚至可以露脸拍纯公益短片——但必须标明‘警方提醒’,不能出现任何品牌露出。能做到,我就配合。做不到,那就各走各路。”
说完,她挂了电话。
低头看了眼合同,又从抽屉里拿出回形针,把整份文件整整齐齐夹好,封回纸袋。在封面写下一行字:“退回。理由:警察不是广告牌,正义不能标价。”
她顺手把袋子放进“待处理归档”箱,动作利落,像扔掉一张废纸。
办公室恢复安静。窗外传来巡逻车出发的鸣笛声,由近及远。她打开电脑,调出今日街面巡查任务清单,开始核对人员安排。
这时,宣传部王科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小盛啊,刚才是不是把安盾那边拒了?”
“嗯。”她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哎哟,你这脾气……”王科长叹气,“人家可是大企业,主动送资源上门,还能扩大咱们反诈宣传覆盖面,多好的事。你这一拒,上面不好交代啊。”
“王科,”她终于抬头,“如果今天我站台推A软件,明天b公司也要请我代言防病毒程序,后天c平台说我该直播带货反诈手册——咱们的反诈宣传是不是就成了竞价排名?谁出钱多,谁就能贴上‘警方认证’的标签?”
王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反对传播。”她语气缓了些,“但我反对包装。真正的反诈教育,不在广告里,在每一个被及时拦下的转账前,在每一通被识破的假警察电话里,在每一位老人挂断骗子后按下110的那一刻。”
她合上笔记本:“他们想要影响力?行。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建议——别砸钱请明星,把那八十万拿出来,在全市每个社区建一个‘反诈角’,放喇叭循环播放真实案例录音。比打十个广告都管用。”
王科长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不是不给面子。”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制服领口,“是怕以后办案时,群众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广告里的我。”
王科长摇摇头,转身要走,临出门又回头:“你知道吗?刚才李经理跟我说,他们公司cEo听完你的原话,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这姑娘说得对,我们确实想岔了’。”
盛清歌没回应,只是拉开抽屉,取出执勤腰带,一条条检查装备:对讲机、执法记录仪、警用手电、伸缩警棍。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王科长走了,门轻轻带上。
她坐回椅子,打开内网系统,调出最近三个月的诈骗案件统计图。数据滚动着,红色曲线起伏不定。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点开搜索栏,输入关键词:“AI语音诈骗 受害者 年龄分布”。
结果显示:65岁以上占72%。
她眼神沉了沉,顺手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关于在老年活动中心增设反诈音频警示系统的建议”。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每月工资到账,金额5870元。
她瞥了一眼,锁屏,继续打字。
十分钟后,她保存文档,提交至“基层建议通道”。系统弹出提示:“已接收,将在五个工作日内反馈”。
她关掉电脑,拎起外套,拿起那袋退回的合同,走向档案室。路过走廊时,看见几个年轻辅警围在公告栏前看今天的执勤安排。
“组长带队去老城区?”一个小伙子问。
“对。”另一个答,“听说那边最近有团伙专门盯老年人,假装社保局工作人员打电话,说账户异常要冻结。”
“哎,要是能上电视做个节目,让大家都知道就好了。”
盛清歌从他身后走过,淡淡接了一句:“比电视管用的,是你巡逻时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三人吓一跳,回头见是她,连忙立正。
她摆摆手:“别紧张。记住,我们不是为了上热搜才抓骗子。是为了那些被骗了不敢说的老太太,能有一天,理直气壮走进派出所,说‘我要报警’。”
说完,她进了档案室,把合同放进“外部合作-未通过”规格,编号443-07。
出来时,阳光正好照在走廊地板上,映出她笔直的身影。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二分。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八分钟。
她回到办公室,从柜子里取出巡警帽,戴正,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碎发。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明,唇线平直,没有多余情绪。
然后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清歌呼叫一组,人员到齐后楼下集合,九点准时出发,路线按计划执行。”
“收到,组长。”
她放下对讲机,拿起水杯一饮而尽。杯底残留的水珠顺着喉咙滑下,凉而清醒。
今天的第一单,是去菜市场蹲守一个冒充孙子骗养老金的诈骗窝点。情报显示,嫌疑人每天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会集中拨打三十通以上电话。
她知道,不会有闪光灯,不会有赞助商,也不会有广告植入。
但会有真实的老人,真实的恐惧,和真实需要被阻止的犯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