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的手指还搭在巷口那堵剥落墙皮的砖墙上,指尖沾着晨露和灰尘混成的泥。身后五十米外,灰色轿车停得像块生锈的铁疙瘩,一动不动。她没回头,但耳朵竖着,连风穿过破窗的呜咽都听得清。
“别看。”苏浅浅压低嗓门,贴着她肩膀蹭过去,战术靴踩碎了一地枯叶,“看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慌了。”
盛清歌收回手,抹了把脸。高跟鞋早被她甩在排水涵洞口,脚上只剩一双薄袜,踩在湿冷的地面上直打颤。“我什么时候穿这身出来查案,都没想过要脱鞋逃跑。”
“现在不是查案,是跑路。”苏浅浅从背包里抽出一块银灰色毯子,往两人身上一裹,“热源遮蔽毯,军用级,能骗过红外无人机。你要是再抖,我就当你在勾引我。”
“滚。”盛清歌低声骂了一句,却还是往她那边靠了半步。
她们猫着腰钻进高架桥下的排水涵洞,头顶传来重型卡车碾过的轰鸣,震得水泥缝里的苔藓簌簌掉落。涵洞深处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出口透进一丝灰白光亮。苏浅浅打开手腕上的微型夜视仪,绿莹莹的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监控探头。
“接下来三小时步行,路线绕开所有摄像头。”她边走边说,“你那张善恶之眼,现在可以开工了吧?别告诉我你只会看谁头顶冒骷髅。”
“能。”盛清歌闭了下眼,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她睁开时,视线自动扫描前方十米范围——空无一人,头顶皆无血色标记。
“暂时安全。”她说。
“暂时?”苏浅浅哼了声,“你就不能给点确定性?”
“我又不是天气预报App。”盛清歌翻了个白眼,“系统只认罪犯,不认特工。要是对方伪装得好,我也看不出。”
“懂了,你是人脸识别plus版。”苏浅浅拍拍她肩,“走吧,咱们还得赶在太阳完全升起来前,躲进北郊那个废弃信号塔。”
两人一路穿小巷、越荒地,避开主干道和治安岗亭。路上遇到几个晨练老头遛狗,苏浅浅立刻拉着盛清歌蹲进绿化带,假装系鞋带。狗冲她们叫了两声,主人牵着走远了。
“你说咱俩现在像不像通缉犯?”苏浅浅一边爬起来拍裤子一边笑。
“本来就是。”盛清歌面无表情,“非法切断公务通讯、伪造身份意图出境、涉嫌违反国家安全条例……随便一条够我写半年检讨。”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当交警那会儿天天开罚单给违停豪车,也没见谁给我递烟。”她顿了顿,“我妈当年做的事,比我现在狠多了。她连遗书都没留,直接上了手术台等数据上传。”
苏浅浅没再说话,只是脚步快了些。
三小时后,她们抵达江云市北郊。远处一座锈迹斑斑的信号塔孤零零立在荒草坡上,铁架歪斜,像是随时会塌。四周没人,连鸟都不落。
“到了。”苏浅浅拨开齐腰的野草,“安娜说这里是最安全的接头点,因为‘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挺有道理。”盛清歌环顾四周,“连流浪汉都嫌这儿风水不好。”
她们藏身于铁架下方,背靠冰冷金属。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苏浅浅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递给盛清歌。
“你不喝?”盛清歌问。
“省着点,后面没补给。”苏浅浅眯眼望着天际,“凌晨两点接应车才会来,咱们得在这熬十几个钟头。”
“你真不怕冻出毛病?”
“我在北极圈执行过七十二小时潜伏任务,那时候雪埋到脖子,我还唱军歌助兴。”她咧嘴一笑,“你要不要听一段?”
“不要。”盛清歌果断拒绝,“我要是精神失常了,第一个掐死你。”
两人靠着铁柱休息,轮流警戒。白天过去得慢,每一分钟都像拖着沙袋走路。傍晚时分,天空阴沉下来,开始飘雨。雨水顺着铁架滴落,砸在头上冰凉。
“这鬼地方连伞都没处撑。”苏浅浅缩着脖子,“你说安娜会不会放我们鸽子?”
“不会。”盛清歌盯着手机屏幕——早已关机,SIm卡取出毁掉,“她要是想出卖我们,根本不用等到今天。那辆灰色轿车上的人,早就动手了。”
“也是。”苏浅浅点点头,“而且她连名字都没告诉我们全称,就一个‘安娜’,听着像网名。”
“说不定真是网名。”盛清歌扯了扯嘴角,“搞不好是暗网论坛顶流Id。”
“那你岂不是跟她网友奔现?”苏浅浅乐了,“还是带着闺蜜的那种。”
“闭嘴。”盛清歌轻踹她一脚。
夜越来越深,雨也渐渐停了。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远处传来轻微的引擎声。一辆无牌皮卡缓缓驶入空地,车灯闪了三下。
两人立刻起身,握紧随身装备。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灰风衣的女人下车。她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冷静,像鹰。
“盛清歌,苏浅浅。”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夜风,“跟我走。”
没有多余寒暄,安娜递来两个防水袋,里面是护照和边境通行证。照片经过微调,五官轮廓模糊处理,足以避开常规人脸识别。
“证件只能用一次。”安娜说,“入境后立即销毁。”
“明白。”盛清歌接过,快速检查了一遍,“你怎么确保这条线没被盯上?”
“因为我从来不走同一条路。”安娜转身走向车后,“快艇已经在黑河支流等着。巡河艇每四十分钟一趟,我们有二十分钟窗口期。”
三人乘皮卡离开信号塔区域,十分钟后来到河边。一艘改装快艇停在芦苇荡深处,船身涂成墨绿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上船。”安娜跳上去,启动引擎。
快艇无声滑入河道。水面狭窄,布满废弃渔网和浮木,苏浅浅拿着探杆在前头清理障碍。盛清歌坐在中间,双手抱臂,善恶之眼再次开启——岸边巡逻队走过,头顶皆为白色光环,无异常。
“看来他们还没摸到这里。”她低声说。
“不代表安全。”安娜握着方向盘,“有些人,不需要出现在现场也能知道你在哪。”
“比如那个留鸽子吊坠的?”苏浅浅问。
“比如他。”安娜没多说。
途中两次关闭引擎,躲避巡河艇。快艇贴着河岸静止不动,连呼吸都放轻。等巡逻艇远去,才重新启动。
两个小时后,她们抵达一处未登记口岸。岸边停着一架小型货运飞机,螺旋桨缓缓转动,正在预热。
“货机飞欧洲,中途不停靠。”安娜领她们登上舷梯,“你们藏进冷冻集装箱,温度-18c,坚持七小时就能出境。”
“你不一起?”盛清歌问。
“我的任务到此为止。”安娜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记住,一旦落地,别用任何电子设备,别联系国内任何人。你们已经‘不存在’了。”
“谢谢你。”盛清歌看着她。
“别说谢。”安娜摇头,“我只是欠你母亲一个人情。她救过我妹妹,那时候我还叫阿雅。”
说完,她转身走下舷梯,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雾中。
集装箱内部空间狭小,标注“医疗样本运输”,四壁结霜。苏浅浅检查封条,确认无误后关上门。舱内顿时陷入黑暗与严寒。
“冷死了!”苏浅浅打开战术服的恒温模式,“这哪是坐飞机,这是速冻水饺。”
“忍着。”盛清歌裹紧保温毯,靠在角落,“你不是号称能在西伯利亚裸睡?”
“那是宣传稿!谁信谁傻!”苏浅浅牙齿打颤,“我说你妈的朋友也太神秘了,帮完就走,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
“这样才安全。”盛清歌闭上眼,“如果她暴露,下一个就是我们。”
低温让人昏昏沉沉,意识在清醒与恍惚间摇摆。七个小时漫长如年。期间苏浅浅数次醒来,确认设备状态;盛清歌则反复默念母亲留下的线索:G-9、配型库、黑巢……
直到某刻,耳麦里传来安娜的声音:“已脱离国境空域,进入中立飞行带。祝你们好运。”
盛清歌猛地睁眼,指尖触到结霜的舱壁,冰得刺骨。
“我们……出来了。”她轻声说。
苏浅浅握拳碰了下她肩膀:“现在,才是真正开始。”
货机降落时天刚蒙蒙亮。飞机停在一处偏远山区的简易停机坪,四周群山环绕,远处隐约可见小镇轮廓。
舱门打开,冷风灌入。两人拖着僵硬的身体爬出集装箱,活动四肢。苏浅浅检查随身装备:微型录音笔、信号屏蔽器、防狼电击器——都在。
“GpS定位显示,目标小镇在三十公里外。”她展开一张纸质地图,“徒步进镇,最晚中午前能到。”
盛清歌站起身,望向远方。晨雾弥漫,林间鸟鸣稀疏。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异国松木的气息。
“你觉得安娜说的是真的吗?”苏浅浅问,“最后一个知情人,真还活着?”
“不知道。”盛清歌整理战术服领口,“但只要有一线可能,就得查下去。”
“那你爸要是知道你私自出境……”苏浅浅欲言又止。
“他不会知道。”盛清歌语气平静,“等他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把真相带回去了。”
两人收拾完毕,背上行囊,准备出发。就在此时,盛清歌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她闭眼,善恶之眼再次启动——扫描周围十米。
空无一人。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注视着她们。
“怎么了?”苏浅浅低声问。
“没事。”盛清歌睁开眼,“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最后看了眼停机坪,货机已经开始滑行返航。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她们转身,朝着小镇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积雪未化。走了约莫十分钟,苏浅浅突然开口:“喂,你说咱俩这造型,像不像逃婚私奔的姐妹花?”
“你脑子里除了综艺就没别的?”盛清歌懒得理她。
“轻松点嘛,紧张兮兮容易早衰。”苏浅浅嘿嘿一笑,“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国际通缉预备役,不整点梗,对得起这个身份?”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沟里。”
“威胁无效,我泳姿一流。”
两人斗嘴间,已深入山林。前方道路逐渐清晰,隐约可见一条乡间公路延伸至小镇边缘。
公路尽头,一座石桥横跨溪流。桥头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拼音看不懂,但形状陌生。
盛清歌停下脚步,盯着那块牌子。
“怎么?”苏浅浅问。
“那牌子……”她眯起眼,“昨天这个时候,它不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