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盛清歌抬脚就走,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她没回头看,但能感觉到林知夏的目光还钉在自己背上,像法医解剖时用的固定针,稳准狠。
她不是怕。
也不是不信。
只是刚才那句“你现在还是人”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让她心里发毛。谁不想听一句“你没事”?可问题是,她说的“没事”,是医学意义上的“没变异”,而不是哲学层面的“没被系统篡改”。
走廊灯光白得晃眼,照得她制服肩章反光,连影子都显得格外利落。她一边走一边摸口袋——还好,笔还在,本子也在。上回写“附加条款”的那页纸还没撕,虽然字迹有点晕,但“保留追剧权”四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
说到底,她就是个打工人,还是那种连年假都不敢随便请的。
只不过别人加班是为了KpI,她是加班为了不被系统格式化。
拐过转角,检验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蓝光,是仪器运行时的冷色调。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又退了回来。
不是不敢进。
是突然觉得,如果真查出点啥,比如脑子里多了个二维码或者海马体被远程控制,她该拿这身警服怎么办?脱了?烧了?还是挂闲鱼标个“二手正义,包邮但不退换”?
正胡思乱想,门“咔”地一声开了。
林知夏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另一只手拎着咖啡机的小票。“你站这儿演‘门前徘徊的痴情男高中生’呢?”她把杯子塞过来,“黑咖,不加糖,提神醒脑,比你昨晚写的那些人生感悟靠谱。”
盛清歌接过,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这啥?炭烧风味吗?”
“医院后勤买的便宜货,一桶够我解剖三具尸体。”林知夏靠在门框上,口罩摘到下巴,露出半截下巴尖,“进来吧,别在外面酝酿情绪了,我又不是心理咨询师,我是法医,专治各种不死心。”
检验室不大,摆着两台老式扫描仪、一台显微镜、几排试剂架,墙上贴着几张人体神经系统图,其中一张还被便利贴盖住了某个部位,上面写着:“苏浅浅勿看,防做噩梦。”
盛清歌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们闺蜜之间还得设防?”
“上次她来问我‘为什么人中弹后会抽搐’,我顺手翻了张神经传导路径图,她看了五分钟直接说要退役去养猫。”林知夏走进去,打开平板,“坐吧,别站着,我怕你下一秒就要开始背《入殓师的自我修养》。”
盛清歌坐下,把咖啡杯放在角落,避开一堆试管。“所以……结果呢?”
“等不及了?”林知夏瞥她一眼,“你这状态,比我接连环案都要急。”
“我不着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是怕等太久,答案自己长腿跑了。”
林知夏没接话,调出数据界面。屏幕上跳出三组图像:脑部fmRI扫描、血液生化指标曲线、神经电位波动图。
“先说结论。”她点了点屏幕,“你大脑额叶活跃度确实偏高,尤其是视觉皮层和前额叶联合区,但这跟你天天盯着罪犯头顶骷髅头看有关,属于职业性适应,就像程序员多巴胺分泌模式也跟普通人不一样。不算病,顶多算‘工种特化’。”
盛清歌点点头:“那……幻觉呢?有没有可能是心理暗示?”
“如果是心理暗示,你看到的标记应该随机分布,但根据你之前提供的抓捕记录,罪犯出现位置与标记重合率98.7%,远超概率学误差。”林知夏放大一组波形,“最关键的是,你的海马体没有外来信号植入痕迹,杏仁核反应也符合真实威胁识别模式。换句话说——你不是被洗脑,也不是产生幻觉,你是真‘看’到了。”
“那我是不是……还算人类?”她声音低了点。
林知夏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要是不算人类,那我这些年解剖的全是外星生物?你心跳正常,血压稳定,dNA序列完整,连幽门螺杆菌都有,标准地球碳基生命体。你要非觉得自己是AI,建议去科技馆应聘语音导览。”
盛清歌也笑了,但笑得有点松垮。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她绕着发尾,“可问题是,系统不是今天才有的。它从我上班第一天就开始运作,到现在几百次扫描、几十次抓捕,积分一直在涨。它会不会……一点点改了我?比如让我更想抓人,更享受那种‘锁定目标’的感觉?”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放下平板。
“你说的这种风险,叫‘认知同化’。”她语气难得认真,“长期依赖某种外部机制做判断,确实可能削弱自主决策能力。但你的情况特殊——你有自检意识。你怀疑系统,你质疑自己,你会因为一个选择坐在地上发呆两小时。这些恰恰说明你还活着,而且活得挺清醒。”
她顿了顿:“再说了,你要是真被系统控制了,还会纠结选不选继承?早一键确认,然后飞升成神了。”
盛清歌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制服袖口的扣子。
“可万一……选了之后就不一样了呢?”
“那我也只能告诉你现在没事。”林知夏站起身,拉开抽屉,扔给她一份纸质报告,“白纸黑字,红章齐全,江云市法医中心认证,可用于申诉、报销、以及拒绝单位强制体检。你拿着,至少下次开会时能理直气壮说‘我没被外星科技改造’。”
报告封面上写着《神经系统功能评估报告》,姓名:盛清歌,结论栏用加粗字体写着:“未见器质性病变或异源性神经活动,生理状态符合健康成年人标准。”
她翻了一页,全是专业术语,什么“突触传递效率正常”“胶质细胞无异常增殖”,看得她脑袋发胀。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还能追劫匪,能熬夜写案卷,能骂同事‘脑子进水了’,一切照旧。”林知夏靠在桌边,“至于以后会怎样,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你今天站在这儿,不是因为系统选了你,是因为你一直想当警察。”
盛清歌抬头看她。
“从警校全科第一,到主动下基层当交警,再到连破大案……你从来没靠过我爸的名头,也没拿过我妈的钱铺路。你冲在最前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你就是想干这行。”林知夏扯了扯嘴角,“系统只是给了你一双眼睛,但它没给你这颗心。你的心,是你自己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报告纸上,把“结论”两个字照得有点晃眼。
盛清歌合上文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块砖,但这块砖至少证明她还没变成数据。
“谢谢你。”她轻声说。
“别谢我。”林知夏转身去关设备,“你要真感激,下次请我吃火锅,别再点清水锅底配豆腐,搞得像给尸体守灵。”
“行,牛油锅底,辣到你怀疑人生。”
“这才像话。”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忽然停住。
“林知夏。”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了,你会怎么处理?”
林知夏回头,眼神平静:“那我就把你拉进解剖室,挂上编号,写一份史上最详细的死亡报告——标题就叫《论一个女刑警是如何被系统玩坏的》。”
盛清歌愣了两秒,笑出声来。
“你真是个合格的损友。”
“彼此彼此。”
她推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照得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盛清歌走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电梯还在原地,她按了下行键,数字从“3”跳到“2”再跳到“1”。门开,她迈步进去,转身按下b2停车场。
林知夏站在走廊尽头,没走。
“去哪?”她问。
“技术科。”盛清歌说,“有些事,光知道身体没事还不够。我得搞清楚,那个系统到底打算拿我干什么。”
林知夏点点头:“别把自己逼太狠。”
“我不狠。”她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工具人用完就扔。”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缝里的光被一点点掐灭。
最后一条光线消失前,她看见林知夏抬手,比了个手势——竖起食指和中指,像枪管,对着她轻轻“砰”了一下。
她也抬手,回了个同样的动作。
门关严了。
电梯下降,轻微失重感传来,她靠在壁上,闭了闭眼。
身体没问题。
至少现在没问题。
可系统还在等她回答。
“继承使命或摧毁系统。”
不是选择题。
是命运题。
她掏出小本子,翻到那页写满利弊分析的纸,指尖划过“附加条款”那一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一个二十岁的女刑警,穿着制服坐电梯,脑子里盘算着要不要签一份来自远古文明的劳动合同,还想着讨价还价加福利。
这事儿要是发朋友圈,估计评论区全是“姐妹你疯了吧”“建议立刻送医”。
可她知道,这不是疯。
这是她的生活。
叮——
电梯到达b2。
门开,车库冷风扑面而来。
她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前方,一辆黑色SUV静静停着,车窗贴膜,车牌遮雨棚下看不清。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钥匙插进点火孔,她没立刻发动。
而是低头,翻开本子,在“附加条款”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第512条:使用者有权在系统崩溃时,骂一句“这破玩意儿谁设计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扔到副驾。
拧动钥匙。
引擎轰然响起。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漆黑的通道。
她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