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零七分,雨還在下。
盛清歌站在審訊室觀察窗前,指尖輕輕敲著玻璃邊緣,像在數心跳。她剛脫了濕透的風衣,換上干爽的制服外套,頭發用皮筋隨意扎起,幾縷碎發貼在額角,還沒來得及擦。走廊頂燈泛著冷白光,照得她眼底有點青,但眼神穩得像釘子,死死盯著屋里那個蜷在椅子上的男人——編號03號嫌疑人,姓陳,外號“老鉤”,據初步資料是冷鏈車隊的夜班調度員,實際上干的是毒品中轉的活兒,還順帶處理“麻煩人物”。
門一開,林知夏從旁邊法醫室走出來,手里夾著平板,一身白大褂干淨利落,口罩掛在耳朵上,嘴里正嚼著口香糖。她瞥了盛清歌一眼,說︰“你這眼神,跟餓了三天的貓盯魚缸似的。”
“我就是餓了三天。”盛清歌沒回頭,“昨晚那瓶礦泉水還是陳哥塞的,早消化成尿了。”
林知夏輕笑一聲,把平板遞過去︰“先看看這個。我剛做了個模擬尸檢推演,基于你提的‘人體組織殘留’,編了個報告,連檢測流程都配齊了。要是待會他不信,咱就放給他看,p圖技術我特意調模糊點,顯得真實。”
“你這不叫法醫,你這叫影帝幕後操盤手。”
“客氣。”林知夏聳肩,“我們這行,真相不夠,演技來湊。再說了,你不也打算詐他?說夾層有人體組織,其實根本沒送檢吧?”
盛清歌嘴角一勾︰“善惡之眼告訴我,這家伙頭頂骷髏亮得跟霓虹燈似的,手上至少兩條人命。我不信他還真能扛住。”
兩人並肩走進觀察室。單向玻璃後,老鉤低著頭,右手纏著紗布(抓捕時摔的),左腿膝蓋也有擦傷,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想把自己藏進陰影里。但他的眼楮一直在動,掃牆角攝像頭、看門把手、瞄桌上的錄音筆,警惕性高得不像普通馬仔。
“典型的反審訊訓練痕跡。”林知夏小聲說,“他不是裝傻,是在等節奏。等我們先出招,然後他再決定怎麼演。”
“那就別讓他等。”盛清歌拉開門,直接走了進去。
老鉤抬頭,看見她那一瞬間明顯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抓他的人這麼年輕,還這麼……顯眼。畢竟盛清歌往那兒一站,腰細腿長,制服筆挺,哪怕素顏也壓不住那股氣場,像女主播誤入了法制頻道。
“坐。”盛清歌指了指對面椅子,聲音不高,也不凶,就跟問同事要不要一起點外賣似的。
老鉤沒動。
她也不急,自己坐下,打開記錄本,翻到空白頁,筆尖懸著︰“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不知道。”
“凌晨五點零九分。”她低頭寫,“也是你人生倒計時開始的時間。你現在不說,待會我說了,你就沒加分項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懂不懂不重要。”她抬眼,“重要的是,冷藏車夾層里發現的人體組織,已經送去比對dNA了。三小時後結果出來,如果匹配上失蹤的兩名搬運工,你的罪名就是故意殺人,不是運毒那麼簡單。”
老鉤瞳孔猛地一縮。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那車我親自查過,什麼都沒有!”
盛清歌沒接話,只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門外,林知夏按下按鈕,一段偽造的實驗室音效從隱藏音響傳出——“樣本A-7比對成功,匹配度99.8%”“確認身份︰張建國,男,江雲市b區貨運公司員工,2025年4月11日登記失蹤”。
老鉤臉色變了。
“你說沒人?”盛清歌翻開平板,把林知夏做的“尸檢報告”推到他面前,“肋骨斷裂七根,顱骨凹陷,舌骨粉碎——典型的活埋窒息死亡。而且,尸體被肢解前還有意識。你說,這人臨死前得多恨你?”
“我沒有!我沒殺他!”
“那你承認你見過他?”
“我……”老鉤猛地閉嘴,意識到自己說漏了。
盛清歌笑了,笑得挺溫柔︰“兄弟,你現在已經從‘運輸毒品’升級到‘參與謀殺’了。接下來每句話,都是給自己的減刑機會。你想听真話嗎?你不是主謀,你也怕上面的人。但你現在不說,等他們知道事敗,第一個滅口的就是你。”
老鉤咬著牙,額頭冒汗,手指摳著桌沿,指節發白。
林知夏在觀察室輕聲說︰“左眼抽動頻率加快,呼吸變淺,喉結上下滑動三次——他在回憶,不是編謊。”
盛清歌點點頭,繼續加碼︰“我知道你是‘清道夫’,專門處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三次轉運,三次‘意外’,人都沒了,貨還在走。厲害。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每次都是你動手?因為你能甩鍋,因為你夠狠,也因為你……好控制。”
老鉤突然抬頭︰“你們根本不知道上面是誰。”
“我不需要知道。”盛清歌靠向椅背,“我只需要知道你怕誰。你說他名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第二次提到他,喉結抖得更厲害。這不是緊張,是恐懼。說明這個人對你有實際控制權,比如掌握你家人的信息,或者……握著你某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老鉤沉默了。
空氣安靜得能听見錄音筆的沙沙聲。
五分鐘過去。
盛清歌起身,合上本子︰“行吧,看來你是鐵了心要當烈士。那咱們就等dNA報告出來,明天新聞標題我都想好了——《冷鏈藏尸案告破,嫌疑人曾親手活埋工友》。”
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
“東街廢品站後巷,周三晚上九點。”老鉤突然開口,“交接指令的地方。密碼是‘今晚月亮不圓’,回一句‘所以星星特別亮’,才能拿到新任務。”
盛清歌停下,沒回頭。
“還有兩個上線。”他聲音低下去,“一個叫‘老刀’,以前是屠宰場的,負責分貨;另一個叫‘灰鼠’,管賬的,住在城西舊電廠宿舍三棟,二樓靠南那間。”
“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我可以畫路線圖。”他苦笑,“甚至能告訴你,灰鼠床底下藏著一本手寫賬本,記的是近三年所有‘清理費’的支出。他老婆不知道,但他每天睡前都要摸一下,像拜佛。”
盛清歌轉身,重新坐下︰“繼續說。”
——
四十分鐘後,口供錄完。
老鉤被帶走,情緒崩潰,走路都需要人扶。審訊記錄整整十七頁,重點信息標紅三處︰周三晚九點的接頭暗語、灰鼠的藏賬地點、老刀的屠宰場背景。
盛清歌和林知夏站在走廊盡頭的監控調度台前,一人手里捧著杯速溶咖啡。
“他說灰鼠那段,是真的。”林知夏翻著微表情分析圖,“提到‘床底下’的時候,眼球輕微上移,這是回憶真實場景的生理反應。編不出來。”
“老刀的部分也有戲。”盛清歌調出地圖,“屠宰場廢棄兩年了,但最近三個月,水電表有異常讀數。說不定就是他們的臨時分貨點。”
“那你打算先動誰?”
“都不動。”她搖頭,“現在動,等于告訴背後的人‘我們知道了’。我要讓他們繼續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運輸失敗。”
“所以等周三?”
“對。”她點了點屏幕,“讓他們按老規矩走流程,等‘灰鼠’自己把賬本拿出來交接,我們一鍋端。”
林知夏吹了口咖啡熱氣︰“你這操作,比釣魚還陰。人家釣的是魚,你釣的是整條產業鏈。”
“我這不是打工人嘛。”盛清歌咧嘴一笑,“別人上班打卡,我上班釣黑幫。”
林知夏搖頭笑著走了,臨走前留下一句話︰“賬本要是真在床底下,記得拍照發我。我好久沒看過現實版‘藏寶圖’了。”
盛清歌沒回,而是打開內網系統,將“每周三晚九點,東街廢品站後巷”這條信息標記為“A級線索”,上傳至專案組共享平台。她又調出兩名嫌疑人的檔案,分別備注“高度危險”“極可能掌握資金流向”,然後下達指令︰立即調取該區域近三十天監控,重點排查周三晚間出入人員;同時安排便衣小組,秘密布控,嚴禁暴露。
做完這些,她站在原地沒動。
走廊燈光冷白,映得她臉有點倦,但眼神依舊清醒。她看了眼手表︰凌晨五點五十一分。距離下一個“周三”,還有四天二十小時。
時間夠用。
她伸手摸了摸耳後,那里有個微型耳機接口,是甦清歌給她改裝的“移動通訊中樞”。她沒插耳機,只是習慣性踫了踫。
“快了。”她低聲說。
然後轉身走向指揮區,腳步沒停。
電腦屏幕亮著,監控畫面一格格滾動。
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筆直,不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