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拐进市局大院,盛清歌就看见李建国站在刑侦支队楼门口抽烟。
烟快烧到过滤嘴了,他也没吸几口,就夹在指间任它冒着白烟。这人平时最讲究形象,衬衫领子永远挺括,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现在却站得松垮,眉头拧成个“川”字,手里还捏着一沓文件,边角都被他无意识地搓出了毛边。
盛清歌把车停稳,拎起战术腰包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李建国听见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摁灭在旁边的不锈钢垃圾桶上,动作有点狠,像是在碾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李组长。”她走近,语气平稳,“您怎么在这儿?”
“刚开完部长办公会。”李建国把文件往前一递,“你交上去的材料,我看了。”
盛清歌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正是她半小时前提交的《江云一中校长微表情分析记录》和那份附带的“退学天才名单请求”。文件上多了几道红笔圈注,字迹工整,问题直接:
“五名竞赛生,三年内非正常退学,均无正式诊断报告?”
“心理评估机构‘心情咨询’是否具备资质?”
“校外引荐人身份核查了吗?”
她抬头:“还没来得及查。权限不够,教育系统那边卡得死,纪检也不接普通警情通报。”
李建国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A4纸:“现在有了。”
盛清歌接过一看,标题是《关于成立“特殊学生异常退学关联案”临时专案组的通知》,落款是警察部办公厅,日期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组长:李建国,副组长:盛清歌。
她愣了一下:“我?副组长?”
“不然呢?”李建国瞥她一眼,“你都查到校长脸上去了,还装新人?整个支队谁不知道你上个月连破八起扒窃案,上周又端了个地下赌窝?你爸压得住风声,可压不住实绩。”
盛清歌没接话。她知道父亲盛子辰一直想让她低调点,别总冲在前面惹人议论“部长千金搞特权”。但她也清楚,自己每一步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善恶之眼帮了忙不假,可真正让证据落地的,还是她的脑子和腿。
“所以……专案组成立了?”她问。
“刚批下来。”李建国把文件夹合上,拍了拍灰,“上面说,事出反常即为妖,五个顶尖学生接连退学,背后要是没猫腻,那才是见了鬼。让我牵头,你配合,尽快摸清有没有系统性违规行为。”
他顿了顿,语气放低:“我知道你在查陈默的事。这孩子耳后那个贴片,你不该一个人扛。”
盛清歌心头一紧。她没提过贴片的事,只在报告里写了“疑似神经接口残留痕迹”,连照片都没敢传系统。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跟老盛搭档那会儿,经手过‘脑波干预实验’的案子。”李建国声音压得更低,“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个科研团队偷偷给人脑植入微型电极,美其名曰‘认知优化’,结果试了一批青少年,全疯了。后来项目被叫停,资料封存,但一直有人怀疑技术外流。”
他盯着她:“你现在查的这个,手法太像了。不是巧合。”
盛清歌沉默了几秒。她没想到,自己随手挖出的一条线,居然能扯出这么深的旧账。
“所以这次,不是我帮你。”李建国看着她,眼神认真,“是你带我入局。咱们一起,把这口井挖到底。”
两人并肩走进刑侦支队大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年轻警员抱着卷宗快步走过,看见他们俩,下意识放慢脚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李组长亲自出马?”
“听说是盛科长提的线索,直接惊动了部长办。”
“牛啊,这才入职几个月,就拉起专案组了。”
盛清歌假装没听见,李建国却嘴角一扬,低声说了句:“听见没?你现在是‘盛科长’了,别总穿高跟鞋晃人家眼。”
“我这是战术高跟。”她回怼,“防狼又提速,比你那双老头鞋实用多了。”
李建国笑出声:“行行行,你说啥都对。”
会议室在三楼东侧,原本是档案室,临时改造成专案组办公区。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两名技术科的,一名纪检联络员,正围着投影仪调试设备。
“人都到齐了?”李建国进门就问。
“就等您二位。”技术科的小王赶紧起身,“ppt已经准备好,就差导入数据。”
李建国摆摆手:“先不开会。小盛,把你手里所有线索都倒出来,我们捋一遍。”
盛清歌拉开战术腰包,取出防水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摊在会议桌上:
- 陈默的在校档案复印件
- 江云一中校长办公室偷拍的照片(那张“以人为本,守护成长”的风采展)
- 唐果整理的《嫌疑人陈默初步调查报告》pdF打印版
- 手绘的微表情反应记录表
- 还有一张无人机拍到的模糊影像——灰衣男子与学生交接物品,耳后贴片隐约可见
她指着最后一张图:“这是我目前掌握的最直接证据。虽然不清楚贴片功能,但位置、形状、颜色,和昨晚发现的学生耳后残留物完全一致。而且,交接动作非常专业,不是临时起意。”
李建国戴上白手套,拿起照片仔细看:“时间点是几点?”
“上午九点十七分,第三中学后巷。”
“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人员。”李建国放下照片,“这不是偶发接触,是流程化操作。”
纪检联络员老周也凑过来:“那个心理机构‘心情咨询’,我刚才查了工商信息,法人代表是个叫刘维的人,五十二岁,没有心理咨询师执照,倒是有过非法行医前科,2018年被吊销过诊所资格。”
“果然是黑户。”盛清歌冷笑,“难怪拿不出正规评估报告。”
“更巧的是。”老周翻出另一份文件,“这五名退学的竞赛生,全都在‘心晴咨询’做过所谓‘心理疏导’,时间集中在退学前一周内。而引荐人……”他顿了顿,“全是同一个号码打的预约电话。”
“查机主了吗?”
“空号, burner phone,用完即弃。”
李建国听着,手指习惯性摸了摸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老动作。半晌,他开口:“这样,任务分两块。我负责打通教育局和纪检的通道,调取五所学校近三年的心理干预档案,尤其是‘心晴咨询’的合作记录。你们技术科,重点查这个空号的基站定位,看看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哪片区域。”
他又看向盛清歌:“你继续盯陈默这条线。他母亲在市立医院神经科工作,这点很关键。我要你以专案组名义,申请调阅她近半年的门诊日志,特别是涉及青少年患者的记录。”
盛清歌点头:“明白。另外,我建议扩大筛查范围,查查其他几所重点中学有没有类似‘高材生突然退学’的情况。如果真有清除机制,肯定不止一个陈默。”
“可以。”李建国在本子上记下,“等我把专案组全线铺开,立刻启动多校联动排查。”
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但节奏飞快,没人废话,全是干货。结束时,技术科的小王一边收设备一边感慨:“好久没见这么利索的会了,以前开个会先寒暄十分钟,再讲五分钟天气,最后两分钟才说正事。”
“那是你们领导软。”李建国套上外套,“我是老兵油子,没那闲工夫。”
盛清歌收拾文件时,听见他在门口对她说:“别觉得当副组长是给你戴高帽。这是责任,不是荣誉。上面盯着,下面看着,你要是一步走错,整个组都会塌。”
她抬头:“我知道。但我更知道,要是我不做,下一个被贴上‘精神病’标签赶出校园的,可能就是我自己。”
李建国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啊,小姑娘,有点意思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你爸今天早上打电话问我,‘我家闺女是不是又惹事了?’我说,‘没有,她在干正事。’他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盛清歌一怔:“他就问这个?”
“不然呢?他还特意交代我,别让你加班太狠,说你妈走得早,他不想再看着你倒下。”李建国拍拍她肩膀,“老盛嘴上硬,心里软得很。”
说完,他推门走了。
盛清歌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挠了挠发尾。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映出一行字:“特殊学生异常退学关联案”。
她把文件收进包里,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是线人发来的消息:
【名单已收到,正在比对。明中午前给你结果。】
她回了个“好”,锁屏,深吸一口气。
专案组成立了。
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技术科的小王抱着笔记本往外走,经过她时咧嘴一笑:“盛副组,下次请喝奶茶,我帮你跑数据。”
“行啊。”她也笑,“加冰加糖,少珍珠。”
“得嘞!”
她走出会议室,顺手关灯。走廊灯光熄灭的瞬间,她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显示着全市警力调度图。
其中一个红点,正闪烁在“市立医院神经科”附近。
她盯着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喂?”对方很快接起。
“帮我查一下,市立医院神经科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接收过外部设备送检,尤其是微型电子贴片类。”她说,“如果有,记录调出来。”
“你又挖什么坑?”对方问。
“不是坑。”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是坟。有人想把活人埋进去,还不想留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