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站在羁押区审讯室侧间的玻璃墙后,手里还攥着林知夏递来的那份检验报告。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发皱,指尖残留着刚才翻页时留下的薄汗。走廊尽头的空调嗡嗡响着,冷风从脚底往上爬,但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单向镜对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低着头,像一尊被抽掉灵魂的石膏像。手腕被铐在桌沿,肩膀微微塌陷,呼吸节奏规律得不像活人。盛清歌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一场风暴——林知夏说的没错,他很快会崩溃,戒断反应一旦发作,可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她不能等。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从战术包里取出一副医用手套,慢慢戴上。指节一节节绷紧,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这不是她第一次用“深层共鸣读忆”,但每一次触碰罪犯的记忆,都像是往自己的脑子里塞进一段别人的人生录像带,而且还是高清无码、自带情绪buff的那种。
她推开门。
审讯室灯光偏冷,照得墙面泛青。那人没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盛清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持平。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汗臭和铁锈似的血腥气——不是伤口流血,是精神溃烂的味道。
“我要进你的记忆。”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没人回答。
她伸手,食指和中指贴上他的手腕内侧。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慢而深,像一口老井底下沉着的钟摆。
系统提示浮现在脑海:【是否启动“深层共鸣读忆”功能?首次使用高阶记忆追溯,存在37%概率同步承受目标情绪创伤,确认执行?】
她点了“是”。
世界猛地一斜。
眼前景象像被泼了显影液的照片,先是大片灰雾翻涌,接着线条开始勾勒——惨白的日光灯管,不锈钢实验台,墙上挂着的分子结构图……一间大学实验室。
画面抖得厉害,像是信号不稳的老电视。盛清歌感觉自己正站在角落,却又像附在他身上,视角忽高忽低,情绪也跟着乱窜——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突然冲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喉咙发干。
“废物!你也配叫科研人员?”一个中年男声炸响。
镜头晃过去,只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把一叠纸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四散飞落,有几张飘到了镜头主人的鞋面上。那双手颤抖着想去捡,却被一只皮鞋踩住了最上面那页。
“你这种垃圾论文,扔进垃圾桶都嫌占地方!”导师俯视着他,嘴角咧开,“三年了,连个影响因子过五的期刊都不敢投?你知道隔壁组的小王都发了几篇了吗?你不如去送外卖,至少还能养活自己。”
周围几个学生低头假装忙碌,没人说话。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空气凝固得像结了冰。
盛清歌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羞耻感——被当众否定,被踩进泥里,还要笑着点头说“老师批评得对”。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家伙后来会选择吞药了。有些人骂你不该哭,却不知道你早就哭不出来。
画面切换。
深夜,实验室只剩一台电脑亮着。屏幕蓝光照着一张憔悴的脸。邮箱界面打开着,最新一封退稿信标题刺眼:《关于您提交的研究成果不具备创新性说明》。
第七次。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什么都没打。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瓶。白色胶囊,没有标签。
他倒出一粒,干咽下去。
几秒后,眼神变了。原本涣散的瞳孔突然聚焦,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代码一行行刷屏,公式自动补全,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推导过程流畅得出奇。
“有效……真的有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只要我能做出成果,只要我能证明我不是废物……吃点药算什么?”
画面再次断裂。
这次是在宿舍。凌晨两点,他蜷在床上发抖,冷汗浸透床单。手机屏幕亮着,聊天记录显示他在某个匿名论坛提问:“长期服用‘清醒丸’会怎样?”回复寥寥无几,其中一条写着:“别吃了,再吃脑子就废了。”
他删掉对话,关机,翻身翻墙。
第二天清晨,他又出现在实验室,精神亢奋,连续工作十八小时,完成了一份堪称完美的数据分析报告。导师看完后难得点头:“这次还行。”
他就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
可这份“还行”的认可,只维持了三天。第四天,新项目名单公布,没他名字。理由是“团队协作能力不足”。
他又一次被排除在外。
这一次,他没回宿舍。
他在厕所隔间里掰开药瓶,一口气倒出六粒,塞进嘴里。水龙头接了半杯自来水,仰头灌下。
记忆到这里开始崩解,碎片化严重。盛清歌看到他频繁出入黑市药店,用现金购买同类型药物;看到他在深夜独自修改炸弹图纸,手稳得不像瘾君子;看到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任务完成后,你会被推荐进入国家重点实验室。”
他点头,眼神空洞。
最后一段记忆定格在一个雨夜。他站在江云一中考场外,手里提着装有遥控器的工具箱。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手机震动了一下。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准时引爆**。
他按下发送确认键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现实猛然拉回。
盛清歌猛地抽手后退,整个人撞在墙上,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三千米。额头全是冷汗,后背湿透,制服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她扶着桌角才没滑下去,手指还在发抖。
那不是简单的犯罪回忆,那是整整三年的精神凌迟。
她靠墙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直。回头看向玻璃那边的男人——他依旧坐着,姿势都没变,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别人做了一场梦。
她走出审讯室,脚步虚浮地穿过走廊。警局一楼的灯光比平时更刺眼,来往同事的身影在她眼里模糊成色块。她不想听任何人说话,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坐下来,把脑子里那些画面理清楚。
拐进自己办公室前,她顺手从茶水间拿了瓶冰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她清醒了些。
桌面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翻开的新一页空白如雪。她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
**羞辱**
**失控**
**药物**
写完这三个词,她停住笔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这个案子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恐怖袭击。它是一根线,一头拴着考场里的炸弹,另一头,牵着整个教育体系里那些看不见的裂缝。一个学生被导师打压到自我怀疑,再到依赖药物维持价值感,最后被人利用成为杀人工具——这不是个例,这是系统性溃烂的产物。
她想起警校时,也有教授当众嘲讽她:“大小姐来这儿镀金的吧?真以为凭张漂亮脸蛋就能破案?”那时候她没反驳,只是默默加倍训练体能和专业课,直到期末考核拿第一,才让那人闭嘴。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她这样的资源和底气。
有些人,一句“你不行”,就能把他钉死一辈子。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车流声变得嘈杂。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整理全部证据链,包括这段记忆回溯记录,明天一早提交给上级。她要推动这个案子从“抓捕罪犯”升级为“追查幕后组织”,更要让所有人看到,有些伤害,比刀子还狠。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
体制内的事,讲究的是“维稳”“影响”“分寸”。你说导师言语暴力导致学生走上歧途?人家反问你:“那是不是所有考不上研的人都要去搞爆炸?”
可正因为难,才必须有人开口。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落在她肩章上,反射出一点微光。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披上,扣好每一颗扣子。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走廊饮水机时,她停下,给自己续了杯热水。纸杯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真正的强大,不是打败别人,而是保护自己爱的人。”
那时候她以为,保护就是抓坏人、破大案、守一方平安。
现在她懂了,真正的保护,是不让下一个“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死去。
她端着水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拐过转角,就能看到电梯口。
她按了下行键,等待的时候低头看了眼手表:18:47。
显示屏亮起,数字一层层跳动。
1楼……2楼……3楼……
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瞬间,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是纸张滑落的声音。
她回头。
只见自己办公室的门缝下,露出一角文件。应该是谁趁她不在,从门缝塞进来的。
她走回去,弯腰捡起。
是份匿名材料,封面写着:**关于江云理工大学生物工程系近三年研究生心理异常统计摘要**。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数据图表。
心跳慢了半拍。
这所学校,这个专业,这些数字……和那个主犯的经历,严丝合缝。
她捏紧文件,指节泛白。
电梯在楼下静静等着,门开了一瞬,又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