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把展板往信息研判室门口一靠,顺手摘了口罩扔进垃圾桶。走廊空调吹得人发凉,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零七分,苏瑶说的数据模型初版应该已经跑完了。推门进去时,主控屏正闪着蓝光,一行行代码瀑布似的往下滚,像极了电影里黑客攻防的场面,只不过这回坐中间的人穿着狼牙特战旅的作训服,脚上却蹬着一双印满小熊头的毛绒拖鞋。
“来了?”苏瑶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你那个‘你看,我也在呼吸’的口号,我已经塞进语义识别库了。现在全网只要有人拿你当‘光’来供,系统就会自动标红。”
“这么快?”盛清歌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瞄了一眼屏幕,“连我昨天被剪成‘王者打野’的视频都抓到了?”
“不止。”苏瑶点了下鼠标,弹出一个热力图,“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社交平台上关于你的讨论分布。蓝色是普通关注,黄色是粉丝向互动,红色——”她拖长音,“全是高危言论。比如这个Id叫‘清歌永生粉’的,昨晚发了三条动态:‘如果姐姐需要器官,我可以立刻捐’‘梦到你牺牲,我哭醒了三次’‘明天去纹身店,要把你的警号刻在胸口’。”
盛清歌皱眉:“最后一条有具体地址和时间吗?”
“有,但我没报警。”苏瑶转过椅子,“你现在不是要抓人,是要预警。咱们的目标是‘别让情绪变成行动’,对吧?所以我建了个‘极端追随指数模型’,用三个维度打分:语言烈度、行为轨迹、社交孤立度。超过阈值就触发预警,而不是直接定性为威胁。”
“听着像天气预报。”盛清歌拉了把椅子坐下,“‘今日盛清歌相关舆情,局部有狂热,午后可能出现极端化趋势,请市民理性追星’。”
“差不多。”苏瑶咧嘴一笑,“我还加了个‘降温建议’模块。比如检测到某用户连续三天发布极端言论,系统会自动生成一段话术,通过私信推送。内容不是‘你违法了’,而是‘她今天执勤八小时,午饭只吃了半盒冷饭。如果你真想支持她,不如去社区做一次志愿者,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她在扛’。”
盛清歌挑眉:“这招狠,直接把崇拜转化成公益积分。”
“那当然。”苏瑶得意地晃了晃鼠标,“林浅昨天说的‘共情比崇拜安全’,我全编进算法里了。现在模型能分辨‘姐姐加油’和‘命给你’的区别。前者是情感表达,后者是心理失衡信号。我还设了上下文分析,避免误判。比如有人评论‘为你而死’,但前一句是‘这案子太难了,感觉我要为你而死’,那就是吐槽,不算高危。”
“干得漂亮。”盛清歌点头,“之前我们只能等事态爆发才介入,现在等于装了个‘情绪雷达’。哪怕只是多争取三天时间,也可能拉回一个人。”
“不过刚开始调参的时候可乱套了。”苏瑶点开一个日志页面,“我把‘爱你’‘守护’这些词权重设太高,结果一堆正常留言也被标红。有个初中女生天天打卡‘清歌姐姐早安’,系统差点给她发心理干预通知。”
“后来呢?”
“后来我加了用户画像过滤。”苏瑶滑动屏幕,“看发言频率、社交圈层、历史行为。那个女生除了你,还追两个电竞选手、四个爱豆,纯属日常刷存在感。而真正危险的用户,往往社交关系单一,发言高度重复,情绪越来越极端。就像烧水,一开始冒泡,慢慢翻滚,最后炸锅。”
盛清歌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图,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最让我后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有人想替我挡子弹,而是他们觉得,只有我能发光。好像没了我,世界就黑了。这种依赖本身,就是一场慢性自杀。”
“所以我的模型不只是抓坏词。”苏瑶声音低下来,“它其实在找‘快要熄灭的人’。那些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人,本质上是自己活不下去了。我只是提前发现他们,然后——”她顿了顿,“让你们有机会拉一把。”
盛清歌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挠了挠发尾。窗外卖早点的推车叮当响,她忽然想起早上在食堂,有个辅警小姑娘怯生生递来一杯豆浆,说“看你昨晚加班,趁热喝”。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客气,现在想想,也许对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你看,我也在呼吸。”
“模型能回溯测试吗?”她问。
“能。”苏瑶调出一份报告,“我拿了最近三个月的公开案例做验证。有个男的,跟踪女警半年,最后在单位门口泼油漆。我用他三个月前的微博数据跑了一遍,模型早在四十五天前就发出一级预警,可惜那时候没人管。”
“四十五天……”盛清歌喃喃,“足够开十次心理辅导课,办五场社区普法,或者,只是让人好好聊一次天。”
“技术不能代替人心。”苏瑶关掉报告窗口,“但它能提醒我们,什么时候该出手。”
两人安静下来,屏幕上数据流依旧滚动。盛清歌忽然笑了:“你说,要是哪天这模型突然提示‘盛清歌本人出现神化倾向’,怎么办?”
“那就说明你开始享受被供着了。”苏瑶斜她一眼,“建议立即停职反省,去派出所站三天岗,专管遛狗不牵绳。”
“行啊你,连我都敢涮。”盛清歌作势要拧她耳朵,苏瑶笑着躲开,键盘差点掀翻。
“说真的。”盛清歌收住笑,“这套东西,能不能推广到其他公众人物?比如医生、教师、消防员?他们也会被神化,也会被反噬。”
“早想好了。”苏瑶打开一个新界面,“这只是1.0版。下一步我想接入教育系统,给学校做‘媒介素养模拟器’。学生可以扮演记者、网民、当事人,体验一条新闻是怎么被情绪放大的。玩过几次,他们就知道,热搜第一的故事,可能连真相的边都没沾上。”
“听着像反洗脑训练营。”
“本来就是。”苏瑶耸肩,“你们破案靠证据链,我们防极端靠认知链。谁先崩一环,谁就输。”
盛清歌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拿着代码当手术刀的心理医生。她没再说话,而是起身走到打印机前,抽出一叠刚打出的图表,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条陡升的红线:“这个用户,Id叫‘逆光行走’,过去一周搜索记录全是‘如何见到盛清歌’‘江云市警局值班表’‘警察装备采购渠道’。模型给了87分,离红色预警差13分。”
“差的是‘明确伤害意图’。”苏瑶凑过来看,“但他昨天加了一个群,名字叫‘守护清歌最后一道防线’,成员全是匿名,聊天记录加密。”
“这不是粉丝群。”盛清歌摇头,“是准组织化行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保护’我,实际上是在制造新的威胁。”
“要不要提前介入?”
“不。”盛清歌合上资料,“现在动,只会激化。让他们继续聊,但盯紧每个人的身份信息。等模型分数破九十,我们再出手。那时候,不是我们想找事,是证据主动送上门。”
苏瑶点点头,重新坐回位置,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增加‘群体极化’监测模块,开启隐蔽追踪。目标Id:逆光行走,关联群组:守护清歌最后一道防线,监控等级:二级观察。”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小小的盾形图标,闪了三下,变为常亮。
“成了。”苏瑶松了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这玩意儿现在不光能看风向,还能预判雷雨。”
“辛苦了。”盛清歌把资料夹好,放在桌角,“回头我跟政策研究室打个招呼,把模型纳入研究中心的技术支持项目。你这不叫写代码,叫织一张网——不是抓人,是接住那些快要掉下去的人。”
苏瑶笑了笑,没接话。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有时候我在想,我搞这些,是不是也算在逃避。我在部队能徒手拆枪,能在夜里潜行十公里,可现在,我只能坐在电脑前,靠几行字救人。总觉得……不够硬核。”
“你错了。”盛清歌看着她,“真正的硬核,不是打得赢多少人,而是能拦下多少悲剧。我有善恶之眼,能识破罪犯,但如果没有你在后台拉住那些还没动手的人,那双眼睛也就剩个摆设。制度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是一环扣一环。你是第一道防线。”
苏瑶怔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再动。
“接着优化吧。”盛清歌拍了拍她肩膀,“等模型稳定了,咱们做个公开演示。标题我都想好了——《如何用大数据劝一个想为你殉情的人去吃火锅》。”
“这标题也太接地气了。”苏瑶终于笑了,“审核通不过。”
“那就改成《基于多模态语义分析的公众人物风险预警系统应用研究》。”盛清歌一本正经,“反正ppt第一页放完,第二页就切你做的表情包合集。”
“你真是够损的。”苏瑶一边笑一边重新敲起键盘,屏幕上的数据流再次滚动起来,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河。
盛清歌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行行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这场仗或许真的能赢。不是靠英雄,不是靠奇迹,而是靠一点一滴的准备,靠有人愿意在风暴来临前,悄悄修好防波堤。
她掏出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
【下周行动计划】
1. 协调方晴对接社区资源,试点“认知盲盒”校园活动;
2. 向市局申请临时权限,调取近半年涉警舆情原始数据;
3. 安排一次闭门汇报,主题:《从“为你而死”到“一起活着”——极端追随行为的早期干预路径》。
打完字,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八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主控屏上,映出两个并排的身影。一个在敲代码,一个在看计划,谁也没说话,但节奏很稳。
像一场无声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