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零七分,城南社区主干道的梧桐树影还斜斜地压在人行道上。盛清歌刚从警车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像是给这条刚苏醒的老街按下了开机键。
她整了整肩章,顺手把执法记录仪往高处推了推——这动作她练过无数遍,既是为了设备稳定,也是为了不让胸前曲线太抢镜。男同事总说她走路带风,其实是她故意走得快,好让别人少看两眼脸以外的地方。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喊“西红柿一块五一斤”,穿校服的学生边走边啃煎饼果子,一个老头牵着狗遛弯,狗比他还慢半拍。空气里飘着油条香、豆浆味,还有不知哪家阳台上晒被子扬起的灰尘味。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她知道,真正的异常往往就藏在这种“正常”里。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开启共感读心。”
下一秒,耳边的声音没变,可脑子里多了十几条“弹幕”。
“今天猪肉涨价了,得省着点买。”——来自一位拎着菜篮的老奶奶。
“这孩子又迟到,老师肯定又要找我谈话。”——一位送娃上学的妈妈正盯着手机打卡。
“隔壁摊位今天比我早开十分钟,不行我也得提前!”——卖煎饼的大哥一边刷酱一边咬牙切齿。
这些情绪杂乱但有序,像早高峰地铁站的人流,挤是挤了点,方向却一致:为生活奔波。
可就在她路过三号巷口时,脑内信号突然“卡”了一下。
就像刷短视频刷得好好的,突然跳出个黑屏。
前方五米处,站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背对着墙,低着头,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但没喝。他站姿奇怪,肩膀绷得死紧,脚尖微微内扣,像根插进地里的铁钉。
最关键的是——他的“弹幕区”一片空白。
没有焦虑,没有烦躁,没有期待,甚至连呼吸节奏都平得离谱,每分钟不到十次。普通人这时候要么赶时间,要么想偷懒,再冷静也不该静成一台关机的手机。
盛清歌脚步没停,脸上也没变,只是眼角余光多扫了一眼。
那人站的位置,正好避开巷口三个监控探头的交叉视角,头部微动的角度像是经过计算,连风吹帽子掀起的一角,都没暴露侧脸。
“好家伙,你是来演《潜伏》续集的?”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表面上,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巡逻记录本,假装低头核对任务清单。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实则用指甲在“重点观察对象”那一栏划了个小三角。
标记完成。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靠近路边一个报刊亭。老板正低头玩手游,屏幕亮得晃眼。她走过去,敲了敲玻璃:“老板,来瓶矿泉水。”
“冰的还是常温的?”
“常温的就行。”
接过水,她拧开喝了一口,顺势靠在亭子边上,视线透过玻璃反光,继续锁定那个灰衣男。
对方依旧不动,像尊街头雕塑。
但就在这一刻,她脑中的共感能力再次“报警”——不是因为接收到什么信息,而是因为**完全接收不到**。
这种空洞感,她只在两种人身上感受过:一个是植物人,另一个是接受过特殊心理训练的高危嫌疑人。前者不会站得这么直,后者……通常都很麻烦。
她把水瓶捏扁,塞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假装调整耳麦。
手指在耳后轻轻一拨,启动加密频道。
“苏浅浅,你在附近不?”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耳机里立刻传来回应,干脆利落:“在。刚跑完五公里,正蹲你单位后门吃肉夹馍。”
“别吃了,任务来了。”盛清歌语气平静,“b区三号巷口,灰帽男,穿灰色连帽衫,身高约一米七八,无明显特征。重点:情绪反馈为零,疑似经过神经抑制训练。”
“收到。”苏浅浅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作战模式,“距离多远?是否接触?”
“保持五十米以上尾随距离,不要靠近,更别让他发现你。我现在不能调警力,巡逻队其他人还在前面查违停,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
“明白。我从 rooftops 绕过去,先占制高点。”
“可以。记住,只跟踪,不拦截。我要看他去哪,见谁,做什么。”
“放心,我连他放个屁都能录下来。”
通讯结束。
盛清歌收起耳麦,拿起记录本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神情如常。路过一位卖水果的大婶时,还顺手帮她扶正了歪倒的苹果筐。
“谢谢啊警官!”大婶笑呵呵地说。
“没事,您这苹果摆得也太诱惑人了,我都想顺一个。”她笑着回了一句,引来周围一阵笑声。
气氛轻松,没人察觉刚才那几秒的暗流涌动。
她走到巷子另一头的公交站台,停下脚步,假装查看站牌。实际上是在等苏浅浅的第一波反馈。
三分钟后,耳机里传来轻微的“滴”声,代表追踪已建立。
“目标开始移动。”苏浅浅的声音响起,“步行出巷,右转进入金水路辅道,速度稳定,未回头。”
“有没有异常行为?比如频繁看表、摸口袋、打电话?”
“都没有。走路姿势标准得像阅兵训练过的,每一步跨距几乎一致。我已经换到对面楼顶,视野oK。”
盛清歌眉头微皱。
太标准了,反而不正常。
普通人走路多少有点个性:有人外八字,有人喜欢甩手,有人低头看手机撞电线杆。这家伙却像被程序设定好路线的机器人,连风吹头发的反应都像是预设动画。
她翻开记录本,在空白页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无情绪波动|规避监控|步态机械|疑似受训人员|一级关注】
然后在下面画了个问号。
“普通人不会刻意屏蔽情绪。”她心里想着,“除非他知道有人能‘听’到。”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微微发紧。
但她没表现出来,反而掏出手机,打开内部办公平台,装作处理消息的样子。
其实是在调取附近最近二十四小时的治安摄像头数据,重点筛查这个巷口的出入记录。可惜系统响应慢,加载条卡在87%不动。
“这破网速,比老年人抢医院挂号还难。”她低声吐槽了一句,引来旁边等车大爷好奇的目光。
她赶紧笑了笑:“我说这手机老是自动更新,烦死了。”
大爷点点头:“现在的手机,比人还爱折腾。”
她附和着笑了两声,心里却在盘算下一步。
不能报警备案,证据不足;不能派人盯梢,编制不够;直接跟上去?万一他是普通社恐青年,那就闹乌龙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苏浅浅继续跟着,她在这边远程指挥,双线并行。
正想着,耳机里又传来动静。
“目标左转进了一家便利店。”苏浅浅说,“买了瓶水,扫码支付,没和店员说话,全程低着头。”
“有没有买别的?比如帽子、墨镜、外套?”
“没有。就一瓶水,转身就出来了。”
“记下支付账号,回头让我技术组查一下。”
“明白。”
盛清歌合上手机,抬头看了眼天。
阳光已经爬上二楼阳台,照在晾着的衣服上。一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蹦跶了两下,飞走了。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正在悄悄发生。
她走到路边长椅坐下,打开刚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有点温,不如冰镇的好喝,但她现在需要清醒,不需要刺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技术组的自动提醒:摄像头数据已同步,支持本地检索。
她立刻点开,输入时间段和地点,筛选“面部遮挡+行为异常”标签。
结果跳出来十几条。
她一条条划过去,大多是戴口罩的外卖员、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赶时间的上班族。
直到滑到第七条——
画面中,那个灰色连帽衫的身影出现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独自走进巷子,站在同一个位置,姿势和今天早上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时候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了整整六分钟,然后离开。
“凌晨四点……你不睡觉,站这儿当路灯?”她眯起眼睛。
这不是偶遇,是踩点。
而且选的时间,正好是城市最安静、监控最松懈的时刻。
她把这段视频截下来,加密上传到私人档案,备注:“重复出现,行为模式固定,高度可疑。”
然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后勤王姐吗?我是盛清歌。对,就是上次借战术眼镜的那个。嗯……我想再借一副,要带夜视和变焦功能的,今天就能还。”
“又出任务了?”王姐在电话那头打趣,“你这丫头,比我们新兵还勤快。”
“嗐,这不是怕错过哪个逃票的大爷嘛。”她笑着应付过去。
挂了电话,她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街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三号巷口的方向。
那里现在已经没人了。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还会回来。
或者,他已经留下了什么。
耳机里,苏浅浅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标进入一栋老旧商住楼,目前停在三楼走廊。我没跟进去,但在对面楼顶架了微型摄像机,画面清晰。”
“干得漂亮。”她轻声说,“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她没急着过去。
现在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要等,等这个人露出破绽,等他做出第一个不该做的动作。
她重新打开记录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真正危险的人,不是情绪失控的疯子,而是连心跳都能骗过去的冷静派。”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插回腰间。
然后掏出手机,翻出唐果昨天直播的回放片段。
画面里,唐果坐在镜头前,认真地说:“追星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忘了自己也值得被喜欢。”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上一秒还在追查神秘人,下一秒就被闺蜜的“鸡汤”糊一脸,这反差还挺魔性。
“这丫头,转型转得比5G还快。”她嘟囔了一句。
但笑归笑,她心里清楚:无论是理性追星,还是街头巡逻,本质都一样——
都是在找那些藏在表面之下的“不对劲”。
有些人藏的是心理问题,有些人藏的是犯罪意图。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
她把手机收好,抬头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三分。
早高峰还没结束,街上人来人往。
她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的树,不动声色,却时刻准备出击。
耳机里,苏浅浅传来最新消息:“目标在三楼窗口出现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街道。我没动,他也没发现我。”
“继续保持隐蔽。”她说,“我这边也盯着。”
她退后两步,靠在报刊亭旁,手里还捏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风吹起她的发丝,掠过眼角。
她没去撩,只是静静地看着巷口,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迟到的约定。
远处,一辆送奶车缓缓驶过,喇叭播放着熟悉的旋律。
近处,一位老太太牵着孙子走过,孩子指着天空喊:“奶奶你看,飞机!”
她抬起头。
蓝天上,一道白线划过,渐渐消散。
就像某些正在悄然展开的阴谋,无声无息,却已在路上。
她低头,拧紧了手中的水瓶。
最后一滴水,从瓶口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擦,也没管。
只是低声说了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