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停稳,盛清歌就推门下车。江云大学实验楼前的台阶被晨光晒得发白,她眯了下眼,抬手把墨镜摘下来塞进包里。包沉得很,里面装着打印好的三份资料:原始cAd图纸对比、应力模拟报告、还有市政监测异常记录的截图合集。每一页都用红笔标了重点,像是给考试划重点的学生,只不过她这次要考的,是整座城市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裙摆被风吹得轻轻一荡,随即迈步上楼。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不大,但节奏稳定,像在倒计时。
二楼东侧尽头那间挂着“张教授工作室”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没急着敲门,而是先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距离预测坍塌还剩六十五小时十三分钟。
她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推开门,一股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模型和图纸,墙上贴着各种桥梁结构剖面图,角落里一台老式投影仪正放着一段缓慢旋转的三维桥体模型。张教授坐在办公桌后,花白头发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什么文件。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是?”
“张教授您好,我是江云市警局的盛清歌。”她递上证件,语气平稳,“抱歉打扰您上课时间,但我有件紧急的事,必须请您帮忙确认一下。”
张教授接过证件扫了一眼,又打量了她两秒,嘴角微微一抽:“女交警?来找我谈桥梁安全?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隔壁心理咨询室在三楼。”
盛清歌没笑,也没生气,只是把包打开,抽出那份打印好的资料,轻轻放在他桌上:“我没有走错。临江大桥主承重梁L-7段存在结构性缺陷,材料疲劳已接近断裂阈值,如果不处理,三天后的早高峰可能发生局部坍塌。”
空气静了一瞬。
张教授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姑娘,你知道你说的话有多离谱吗?临江大桥是省重点项目,每年都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建委官网都能查到‘结构安全评级A’。你现在空口白牙说它要塌,凭啥?”
“凭这个。”她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两张并排的图纸上,“这是市政公开竣工图,这是原始设计cAd文件——您看这里,L-7段焊接工艺,官方写的是t型对接焊,实际却是角焊缝补丁加固。这种工艺业内叫‘遮羞布’,专用来掩盖施工缺陷。”
张教授眼神一凝,重新戴上眼镜,凑近细看。
她继续翻页:“补丁钢材质为二级回收合金,抗拉强度比标准低15%,耐腐蚀性差。去年台风‘海葵’登陆当天,桥体出现异常震动,市政归因为风荷载共振,但我调取气象数据发现当日风速未达预警线。真正原因是——这块区域早就裂了。”
说着,她掏出U盘插上电脑,打开模拟动画。
画面中,一辆重型货车驶过斜拉桥中部,桥面突然扭曲,裂缝迅速蔓延,紧接着第二辆车追尾起火,第三辆油罐车侧翻爆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张教授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是你做的模拟?”
“是。输入参数基于苏瑶提供的原始数据和市政监测历史曲线。”她顿了顿,“我知道您可能怀疑来源。但请您亲自验证——您有权限接入校方合作项目的监测数据库,查L-7区过去一年的应变突变记录。如果我没猜错,至少有三次未报备的峰值,位置完全吻合。”
张教授沉默几秒,转身操作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调出一组波形图。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原本随意的姿态一点点绷紧,手指悬在鼠标上,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这个突变峰值……三月十六号凌晨两点,应变值跳升4.8个单位,系统居然没有报警?”
“因为报警日志被人为屏蔽了。”盛清歌接话,“或者,根本就没上传。”
张教授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不是交警吗?”
“我是刑侦专业毕业的。”她说,“而且,我相信数据不会撒谎。”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
张教授站起身,在办公室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市轮廓中的临江大桥。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
“你这份资料……是谁帮你弄的?”他终于开口。
“我不能说。”她摇头,“但所有数据真实可查。您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建委检测中心,让他们做一次突击超声波探伤,只要查L-7段,结果一定对得上。”
“可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回头盯着她,“这种事也不是你能处理的。你应该上报上级部门,而不是跑来让我背书。”
“我已经准备上报。”她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权威的声音告诉我——我不是疯了,这座桥真的有问题。否则,没人会理一个二十岁的女警说‘我预感桥要塌’。”
最后一句她说得轻,却字字清晰。
张教授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还挺坦诚。”
“我不擅长演戏。”她也笑了笑,“尤其面面对专家的时候。”
他坐回椅子,拿起笔,在她带来的资料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经初步技术比对与数据交叉验证,临江大桥L-7段存在严重施工缺陷与材料疲劳隐患,结构稳定性已处于临界状态,建议立即启动紧急安全评估程序。”
签名,落款,日期。
然后,他撕下这张纸,递给她:“拿去吧。这是我以个人名义出具的风险提示,不是正式报告,但足够让你进建委的大门了。”
盛清歌接过纸张,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怕它飞走。
“谢谢您。”她说。
“别谢我。”张教授摆摆手,“我要是错了,你耽误的是时间;我要是对了,我们所有人耽误的,就是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立刻上报,越快越好。我会同步整理完整分析,两小时内提交给市建委专家组。”
盛清歌点头,把纸小心折好,放进防水文件袋,再塞进包最里层。动作利落,像藏一把枪。
“对了。”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您刚才说‘突击探伤’,如果有人不想让检测做下去,会不会……动手脚?”
张教授冷笑:“你以为工程圈是净土?真有人敢在检测设备上做手脚,那才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她记下了这句话。
拉开门,阳光再次涌进来。
她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脚步没停,直奔楼梯。一边下楼一边掏出手机,解锁通讯录,找到“值班室”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还没按下去,她忽然停下。
站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
张教授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资料,眉头紧锁,似乎已经开始写正式报告。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二分。
距离预测坍塌还剩六十四小时五十八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她握紧手机,目光落在前方校园小路上——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嘻嘻哈哈地穿过林荫道,有人戴着耳机大声放歌,有人抱着课本边走边啃包子。
寻常得让人心慌。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再寻常了。
电话接通了。
“喂,市局值班室,请讲。”对面传来一个男声。
她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二十岁的人:“我是盛清歌,现需紧急上报一起重大公共安全隐患,涉及临江大桥结构性崩塌风险,已有专家初步认证,请求立即转接应急指挥中心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