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五十三分,醫院行政值班室的監控屏幕上,b1層設備間的門又一次緩緩打開。盛清歌盯著畫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角敲了兩下,像在打摩斯密碼。她已經盯了快八個小時,眼皮沉得像是被膠水粘住,腦袋里嗡嗡作響,像有台老舊冰箱在顱內24小時不間斷運行。
藍衣男子又出現了。
還是那身市政維修工裝,口罩拉到鼻梁,手里抱著平板,腳步不緊不慢。他走出設備間,左右掃了一眼,然後熟練地往右一拐,直接進了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那里是監控死角。
“第四次了。”盛清歌低聲說,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擦過鐵皮桶。她把畫面定格在他轉身的瞬間,截圖保存,順手拖進加密文件夾,命名為“藍衣男_04”。前三個文件還在里面,編號整齊,紋絲不亂。她做事一向如此︰線索歸檔,情緒封存,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也得穩如老狗。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功能飲料,罐子早就空了,捏起來 響。她皺眉,把罐子扔進垃圾桶,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動靜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連牆上的掛鐘秒針跳動都跟著頓了一下。
她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就是這一閉眼的工夫,腦子里突然“咯 ”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腦干上按了個開關。
眼前不再是值班室的白牆和閃爍的屏幕,而是一片刺眼的紅光。
地鐵車廂。
早高峰。
人擠人,站都站不穩。頭頂的日光燈管忽明忽暗,像接觸不良的節能燈。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正低頭刷手機,耳機線晃來晃去;旁邊一位大媽拎著菜籃子,嘴里還念叨著“趕得及趕得及”;最靠門的位置,一個小女孩穿著紅色小裙子,抱著媽媽的手臂,眼楮盯著車窗上倒映的電子屏——【下一站︰江雲廣場站】。
時間顯示︰8:07。
下一秒,轟!
火光從車廂中部炸開,氣浪掀翻人群,玻璃碎成蛛網,尖叫聲混著金屬扭曲聲撕裂耳膜。那個紅裙小女孩被甩出去,撞在座椅上,頭一歪,不動了。血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在地板上匯成一片暗紅的小溪。濃煙滾滾,乘客們掙扎著爬行,有人哭喊“救命”,有人徒勞地拍打緊急開門按鈕,可門紋絲不動。
盛清歌站在門口,想沖進去,腳卻像釘在地上。她張嘴喊,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倒計時在她腦海浮現︰**00:00:03……00:00:02……**
“滴——”
她猛地睜開眼,額頭冷汗直冒,後背的衣服全濕了,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像剛跑完三千米體能測試。她低頭看手,發現兩只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陷進掌心了。
“不是夢。”她喘著氣,聲音有點抖,“太真了。”
她立刻抓起手機,解鎖,查看時間——5:01。
距離預警中的爆炸時間還有整整三小時。
她沒猶豫,直接調出本市地鐵線路圖,指尖快速滑動,定位“江雲廣場站”。果然是換乘大站,早高峰客流量常年全市前三。一旦出事,傷亡數字不敢想。
“江雲廣場站……8:07……紅裙小女孩……”她一條條默念,越念心跳越快。這些細節,她不可能憑空編出來。尤其是那個電子屏的時間,精準到分鐘,連站名播報的字體樣式都和現實一致。
這不是幻覺。
是預警。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是刑偵專業第一,信證據,不信玄學。可現在這套邏輯崩了——她剛剛“看見”了一場還沒發生的爆炸,清楚得就像親歷現場。
“跨域接收……”她喃喃道,這是系統給的新能力名稱,昨晚才解鎖,說明寫著“被動觸發,條件未知”。她本以為要等幾天,沒想到第一次發動,就是這種級別的災難預知。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點雨後的土腥味。城市還在睡,路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遠處高架橋上開始有早班出租車亮著頂燈穿梭。一切平靜得不像話。
可她知道,幾個小時後,這份平靜會被炸成碎片。
她閉上眼,再回想那段畫面——爆炸點在車廂中部,靠近連接處。沒有明火先兆,是瞬間爆燃,更像是遠程引爆或定時裝置。而且,襲擊者一定對地鐵結構很熟,選的是監控盲區+逃生困難區。
“不是隨機報復……是有計劃的。”她睜開眼,眼神變了,從疲憊轉為銳利,“目標明確,手段專業,後果最大化。”
她轉身回到電腦前,打開內網系統,輸入“江雲廣場站 早班車次表”,篩選出8:00至8:15之間進站的所有列車。一共四趟,分別來自三條不同線路。
她把每趟車的車廂數、滿載率、停靠時間都記下來,標出最可能成為目標的幾節車廂。然後又調出車站平面圖,標注安檢口、應急通道、監控覆蓋範圍。
“如果我是凶手,我會選哪一趟?”她自問。
答案很快浮現︰**K327次,8:05到站,六節編組,滿載率92%,且停靠時間最長——一分二十秒。**
最合適動手。
她看了眼時間︰5:12。
距離K327次進站還有不到三小時。
她拿起備用機,準備撥通市局指揮中心。可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
怎麼說?
“喂,您好,我剛做了個夢,地鐵要炸,麻煩全面安檢?”
人家不把她當神經病才怪。
她爸盛子辰要是听見這話,估計得讓她去心理科報到。
可她不能等。每一秒過去,離那場爆炸就越近一步。那些人,那個紅裙小女孩,還不知道自己正走向死亡倒計時。
她放下手機,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發白,眼下烏青,頭發也有點亂,但眼神亮得嚇人。她抬手把劉海別到耳後,又拉了拉制服領口,讓自己看起來至少像個正常執勤警員。
“不管信不信,我得試。”她說。
重新坐回椅子,她打開錄音功能,對著麥克風說︰“記錄時間︰5:13。預警信息如下——今日上午8:07,江雲廣場站將發生爆炸事件,地點位于K327次列車第三節車廂中部。傷亡預計嚴重,需立即啟動一級應急響應,封鎖該車次,全員疏散,開展地毯式排爆檢查。”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信息來源無法公開,但內容真實。若事後驗證屬實,請追溯本條記錄為有效預警。”
錄完,她把音頻加密,上傳至市局內部通報系統,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緊急預案模擬推演”。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惹眼又最能引起重視的方式——用“模擬推演”當掩護,既不會被當成瘋子,又能確保有人看到。
做完這些,她還是不放心。
她又打開個人雲盤,新建一份文檔,標題寫上︰“地鐵爆炸預警-行動備忘錄”,把所有推斷細節全填進去︰時間、地點、車次、車廂、可能作案方式、人員密度、疏散建議……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最後,她在文檔末尾加了一句︰
【我知道沒人會信一個剛上班的小交警說的話。
但總得有人先邁出第一步。
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事,而我什麼都沒做……
那我就不配穿這身制服。】
她合上電腦,抬頭看向窗外。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灰藍色的天空像被誰用橡皮擦輕輕蹭過,露出一絲光亮。街角早餐鋪的燈亮了,老板正在支攤,油鍋滋啦作響,煙火氣慢慢升騰。
這座城市,又要開始新的一天了。
而她,正站在災難與平安的分界線上。
她拿起對講機,檢查電量,又確認信號強度。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市局指揮中心的直撥號,長按收藏。
只要再等一會兒,等第一批通勤的人走進地鐵站,她就撥出去。
不是請求支援。
是發起行動。
她看了眼監控屏幕,b1層依舊安靜,甦淺淺的身影剛從配電房門口閃過,手電光照在牆上,像一道移動的銀線。方晴還在長椅上睡覺,帽子蓋臉,呼吸均勻。
醫院暫時安全。
可更大的危機,正在逼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台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我不是超人,沒有披風,也不會飛。”她低聲說,“但我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既然讓我看見了,那就得管。”
她回頭看了眼電腦屏幕,那份預警文檔還開著,光標在最後一行不停閃爍,像一顆跳動的心髒。
她拿起備用機,解鎖,點開通話界面。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微微發顫。
但她沒有猶豫太久。
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電話接通的提示音響起——
“嘟……嘟……嘟……”
她盯著窗外漸亮的天色,聲音平靜卻堅定︰
“您好,江雲市警局,我要舉報一起重大公共安全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