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盛清歌推门进去的时候,嫌疑人正低头盯着自己被铐住的手,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副不锈钢手铐攥出个窟窿来。审讯室的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他脸色发青,额角还有点汗珠,在强光下泛着油光。
她没说话,先把证物袋放在桌上。
“啪”一声轻响,塑料袋底磕在金属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那人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盛清歌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急不慢,裙摆压着椅面铺开,右手搭在桌沿,左手顺手把耳麦摘了塞进包里。她看了眼对面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帽子已经摘了,露出一头短而乱的头发,像三天没睡好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语气跟早上在便利店买豆浆时差不多。
男人没抬头。
“我再说一遍,”她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不说,待会儿笔录上可就写‘拒不配合’四个大字,到时候法官一看,哟,这人态度恶劣啊,判词都给你加料。”
他终于抬眼,眼神浑浊,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你们抓错人了。我只是路过。”
“路过?”盛清歌笑了,笑得还挺真诚,“那你路过的时候,顺便背了个炸弹?还是说,地铁站现在流行送快递,你这是兼职跑腿?”
“我没想炸人。”他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按指令做事。”
“哦?”她挑眉,“哪个部门发的工单?美团还是饿了么?要不你是滴滴炸弹快送新注册骑手?”
男人咬牙,拳头捏得咯咯响。
盛清歌也不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过去。
是那个信号接收器,黑色小方块,带天线,装在透明袋子里,拍得清清楚楚。
“这个玩意儿,频率锁定在433.92兆赫,非公共频段,民用设备用不了。你一个普通市民,哪来的渠道搞这种东西?”她顿了顿,“更巧的是,它能双向通信——不仅能接收任务,还能上传你的位置和状态。换句话说,有人一直在看着你,看你有没有乖乖听话。”
男人喉结动了动。
“你以为你是孤胆英雄?”她继续说,“你顶多是个远程打卡的社畜,每天上班地点换个地铁站而已。人家坐在空调房里喝奶茶,你在外面风吹日晒背炸弹,图啥?年终奖都没你份。”
“我不是……”他张嘴,又闭上。
“不是什么?”她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你说你不是罪犯,那你告诉我,第一次收到任务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直接报出来,“提示音是婴儿啼哭,三声短,两声长,对吧?接头地点是城西废弃加油站,门口有辆红色三轮车翻着倒扣在地上,你从东侧铁皮门进去,拿走背包。这些细节,我说得准不准?”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左脚踝有旧伤,走路时右肩下沉0.3厘米。”她淡淡道,“要不要我现在给你画个步态分析图?附带GpS轨迹回放?”
他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中。
盛清歌没再逼他,反而放缓语气:“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你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参加了个奇怪的游戏。每天完成任务,给钱,不多,但够你吃饭租房还网贷。一开始可能是偷个包、贴张小广告,后来慢慢升级,直到今天让你背炸弹。”
她停顿一秒,补了一句:“你说是不是?”
男人嘴唇抖了抖,没否认。
这就够了。
她打开记录仪,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画面是地铁站大厅监控截图:一名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走过安检口,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抓空气。她们经过的位置,正是炸弹原定引爆区中心。
时间显示:上午九点零八分。
距离爆炸倒计时仅剩七分钟。
盛清歌把画面暂停,指着母子俩:“认识她们吗?”
男人摇头。
“当然不认识。”她轻声说,“对你来说,她们就是两个路过的Npc,任务范围外的背景板,死了也不会掉经验。可对我来讲,这是两条命,一个刚学会喊‘妈妈’的孩子,一个加班到凌晨还要赶早班地铁的单亲妈妈。”
她关掉视频,盯着他:“你觉得她们也该死吗?因为你不爽?因为你欠债?因为你被人操控当棋子?”
男人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我可以现在就结束审讯。”她说,“把你送进拘留所,等检察院起诉,法院判刑,监狱收监。流程走完,十年起步。但如果你不说出那个App是谁给你的、怎么联系的、背后有没有其他人,下一个接到任务的,可能就不会只背个包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也许下次,他会拿着刀走进幼儿园;也许是个外卖员,餐盒里装的不是麻辣烫,是毒药;也许是个快递员,送货上门,开门的就是你邻居。”
男人呼吸越来越重。
“它……叫‘命运之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凌晨一点准时推送任务,完成就有钱到账。我以为……只是测试软件……有人做行为实验……”
“结果呢?”
“结果钱真的来了。”他苦笑,“第一单让我去某个写字楼丢传单,做完五分钟,账户多了两百。第二单是偷一辆共享单车骑到指定地点,又赚三百。我都以为是真人秀海选……直到上周,让我去偷警用无线电模块……我知道不对劲了,可我已经欠了十八万,不上岸了……”
盛清歌没打断,只是拿起笔,在笔录本上写下几个字:**神秘App“命运之门”**。
“每天都有新任务?”她问。
“有。”他点头,“难度越来越高。昨天的任务是潜入地铁维修通道拍照,今天……就是背包去指定位置待命。我不知道包里是什么,真的不知道……我只想拿钱……”
“那你知不知道,”她突然抬头,“上一个接任务的人,干了什么?”
他摇头。
“他在小学门口放了个会响的铁盒,说里面有炸弹。”她语气平淡,“全校疏散,两千多个孩子哭成一片,老师吓得打电话打到市局。最后发现是空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恭喜你完成了S级挑战’。”
男人愣住。
“你觉得他是疯了?”她冷笑,“还是说,他也跟你一样,以为这只是场游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盛清歌合上笔录本,看了眼录音设备还在运行,低声说:“本案关键线索已初步确认,待移交技术支持部门进一步溯源。”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制服肩章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拼了命想赚钱翻身,结果差点把自己炸成二维码。而那个躲在App后面的人,可能正躺在巴厘岛晒太阳,一边喝椰子水,一边看着你跪在地上发抖。”
男人没反应。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一缕。
就在她准备走出去的瞬间,男人忽然抬起头,声音微弱却清晰:“警官……我能问个问题吗?”
她停下。
“如果我说……我想自首,能减刑吗?”
盛清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能啊,毕竟法律不鼓励社畜卷到最后还得坐牢。不过下次接任务前,建议先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比你那个‘命运之门’靠谱多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审讯室,顺手带上门。
咔哒一声锁落。
走廊尽头,保安老张端着保温杯路过,见她出来,笑着打招呼:“盛警官,搞定啦?”
“差不多。”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二,KpI进度百分之六十,争取十一点前把午休抢回来。”
“您这节奏,比我们单位食堂打饭还稳。”老张竖起大拇指,“刚才那哥们儿说了啥?”
她边走边说:“他说他参加了一场不能退的游戏,主办方还不给买社保。”
老张一愣:“啥意思?”
“意思就是——”她脚步不停,声音轻飘飘传来,“有人在用App发犯罪任务,把普通人变成工具人。咱们这行的新对手,不是黑帮老大,是躲在代码后面的键盘侠。”
话音落下,她拐进技术科走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笔录。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肩章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