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盛清歌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她没换衣服,制服外套搭在椅背,领带松了一半,高跟鞋踢到了桌脚边。研判间的灯关了,只有显示器的光映在她脸上,像深夜便利店唯一亮着的那盏灯。
她盯着邮箱界面——两小时前发出去的草案“GcFp-draft_v1”下方跳出一条系统提示:【联合国紧急会议邀请已发送,请于03:00前接入线上会场,发言时长限定八分钟。】
她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伸手把杯子推远。不是不想喝,是怕手抖。
这不是第一次面对大场面。警校模拟法庭她拿过最佳辩手,市局汇报会也讲过十几回,但那些都是“内部作业”。现在这扇摄像头一开,对面可能是五十个国家的一百双眼睛,有穿西装的政客,有戴眼镜的技术宅,还有不知道藏在哪的阴谋家。她得用八分钟,把一个失业青年、一个App、一段算法,说成全人类都该警惕的事。
她活动了下手腕,点开会议客户端。登录成功,画面跳转进虚拟主会场。她的镜头还没开启,先看到左侧浮窗里一个个分屏陆续亮起:纽约、日内瓦、东京、开罗……各国代表头像静止在格子里,背景大多是办公室或指挥中心,有人还在翻文件,有人正调整麦克风。
右下角弹出倒计时:【发言人盛清歌,3分钟后接入直播流】。
她深吸一口气,把坐姿调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像是敲门。然后,她按下“开启视频”。
画面瞬间切换。她出现在全球观众面前。
“我是江云市警局刑侦组组长盛清歌,一线办案人。”她说得平平的,没加敬语,也没提什么“荣幸参会”,就报了个身份,连职务带单位,干净利落。
镜头里的她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妆,眼底有点青,但眼神稳。她没笑,也不紧张,就像平时在审讯室开场那样——你爱听不爱听,我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大家可能想问:一个地方警察,为什么站在这儿?”她顿了顿,嘴角稍微往上扯了一下,“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抓的人告诉我,他抢劫银行,是因为手机里有个App说‘完成任务就能翻身’。”
弹幕区开始滚动。
【?地方案例上联合国?】【等等,App还能指使人犯罪?】【江云市是哪】【她说话好直接】
她不管那些,继续说:“这个App叫‘命运之门’,听着像抽奖软件,其实是台人肉压榨机。它不卖课、不割韭菜,它专门找那些快撑不住的人——失业三个月的、欠网贷的、独居没人管的,给他们派任务:偷东西、放火、甚至背炸弹。做完给钱,不做?那就等更难的来。”
她说到这里,语气没变,但音量压低了一点:“你们觉得荒唐?可就在上周,我们发现七个测试账号,分布在不同城市,年龄从十九到四十五,职业有外卖员、代课老师、工厂保安。他们互不认识,却都被同一个系统盯上了。为什么是他们?因为系统算过——这些人最容易被逼到红线。”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张热力图,是她提前上传的附件之一。红色斑点密布在经济薄弱区域,像地图上渗血的伤口。
“AI能预测交通拥堵,能推荐你喜欢的视频,这些我们都欢迎。”她指着图,“但它不该用来算‘谁先崩溃’。当一套程序开始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救’,开始筛选‘谁可以被淘汰’,那它就不再是工具,而是审判官。”
有个法国代表皱眉打字提问,文字实时翻译成中文浮现在侧边栏:【是否有证据证明这是有组织行为,而非个别黑客实验?】
她看了眼,点头:“问得好。如果是个人作案,不会用离岸服务器集群,不会动态跳转Ip,更不会接入城市级公共数据流。这套系统知道哪里工厂倒闭、哪里社保延迟发放,它像猎犬一样闻着绝望的味道跑。你说它是‘实验’?那它的实验室就是整个社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她趁机往前靠了点,声音依旧平稳:“我知道很多人信技术万能。AI能写诗、能画画、能替我们做选择。可问题是——人性这玩意儿,它没法打包成数据集。”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调侃:“你们有没有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那种‘测你是善是恶’的小程序?答五道题,给你贴个标签。很准吗?不准。因为人不是选择题。一个人可以一边给流浪猫喂饭,一边在地铁逃票;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会在压力大时对爸妈吼两句。复杂,才是正常。”
她停顿一下,目光直视摄像头:“可那个系统不管这些。它只看结果:你接不接任务?做不做恶?它用一次行为定义一生,像超市扫码枪‘滴’一声就给商品定价。但人不是商品,更不该被算法标价。”
弹幕变了。
【有点道理】【之前是我们太乐观了】【她讲得让我想起老家表弟,差点去刷单】【这不只是科技问题,是伦理问题】
她没看弹幕,继续说:“有人说,这是自由意志的问题。可当一个人饿到第三天,手机弹出一条消息:‘送一份包裹,到账三千’,而他知道家里孩子明天要交补习费——这时候的选择,还算纯粹的自由意志吗?”
她摊手:“我不否认他犯了法。该抓就抓,该判就判。但我们要问一句:是谁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递出了这根‘捷径’的绳子?是谁设计了这场测试,等着看他会不会伸手?”
她语速慢下来:“如果我们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执行者,那幕后写代码的人,就可以躲在屏幕后说‘我只是提供了选项’。可如果连作恶都能被包装成‘个性化推荐’,那下次呢?是不是连杀人也能变成‘限时挑战’?”
全场静默。
她最后说:“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为了求援助,也不是要搞科技恐慌。我就说一句:**人性不可被定义,更不能被算法预判。** 我们可以利用AI,但不能让它代替我们做道德判断。我们可以优化效率,但不能把‘谁该活着’当成一道可以计算的题。”
她站起身,做了个结束手势:“谢谢各位倾听。”
话音落下两秒,第一个鼓掌动画冒了出来——是中国代表的分屏。紧接着,日本、德国、巴西、南非……一个个手掌图标跳起,像雨后冒出的蘑菇。留言区刷出大片“支持”“同意”“必须立法监管”。
她没动,依旧站在镜头前,双手撑着桌面,肩线放松了一点。没有激动地鞠躬,也没露出胜利微笑,就像刚开完一场普通案情会。
直到看见角落里某个分屏上,一位白发老者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她这才微微颔首,轻声说了句:“谢谢。”
会议系统提示:【发言人已结束陈述,可选择关闭连接或留在会场旁听后续议程。】
她没动鼠标,也没拔U盘。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成03:08,窗外风声忽然大了,吹得窗帘一角扫过屏幕,像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她眨了眨眼,视线回到文档界面。那份《全球智能犯罪协同防控初步构想》还开着,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备注上:
【注:所有合作机制必须保留各国司法独立性,仅限信息互通与技术协作,不涉及执法权移交。】
她伸手摸了下U盘,确认还在口袋里。
然后重新坐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
标题打了六个字:《公众认知引导方案(草稿)》。
第一行她写道:“如何让普通人意识到,自己手机里那个‘轻松赚钱’的App,可能正在测试你的底线?”
她敲下回车,继续写:
“1. 制作短视频系列,主角设定为‘被推荐毁掉的一生’,风格参考热门狗血剧,但结局真实——有人坐牢,有人家庭破裂,有人自杀……”
“2. 联合社交平台,在搜索‘兼职’‘快速回本’等关键词时,自动弹出警示框:‘您看到的“机会”,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3. 设计互动小游戏,让用户亲自体验‘系统推荐’的诱导路径——从接小任务开始,一步步滑向犯罪深渊……”
她写着写着,眼皮有点沉。手指顿住,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研判间的空调嗡嗡响,她没关。屏幕蓝光打在脸上,映得眼珠有点发灰。但她没停下。
因为她知道,掌声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是让每一个还没被选中的人,提前看清那扇“命运之门”背后,藏着什么。
她喝了口冷掉的咖啡,继续敲字。
外面天还没亮,城市仍在沉睡。
但有些事,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句号。
文档保存成功,文件名是:“public_Awareness_proposal_v1”。
她没看时间,也没起身。
只是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双手放回键盘上方,准备开始下一阶段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