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瞬间,对面没有传来预想中的质疑或官腔。张教授的声音直接响起,低沉但清晰:“你是江云市警局的盛清歌?现在立刻把地图发我加密邮箱,主题写‘晨曦异常’,附件用三级压缩包,密码是你警号后六位加出生年月。”
盛清歌愣了半秒,手指已经飞快在平板上操作起来。她没问对方怎么知道她的警号,也没多嘴解释流程不合规矩——这老头连暗号都准备好了,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不能走明面”的事。
“发了。”她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框,“您现在能看到吗?”
“正在解压。”张教授语气平静得像在等微波炉响,“顺便说一句,你打这个电话,等于把职业生涯押上了。要是虚惊一场,你以后别想进任何联合研判组。”
“我知道。”她说,“但我看过喷漆成分报告,也看过标记点分布。这不是恶作剧,是排练。”
屏幕亮起视频请求,她点了接受。画面里出现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灰衬衫,背景是堆满纸质资料的书房。他左手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右手正拿着一支红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画线。
“你说的十三个点,我已经调出市政内网拓扑图做了初步匹配。”他抬头看向镜头,“结果吓了我一跳——这些位置,恰好构成城市供能系统的神经反射弧模型。”
盛清歌屏住呼吸:“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顿了顿,把纸转向摄像头,“正常城市的电力、水务、通信系统,就像人体的神经系统,有主干道也有分支回路。而这张图……”他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节点,“它不是随便挑弱点打,而是精准切断‘传入-中枢-传出’这三个环节的连接点,让整个系统失去自我调节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换句话说,这不是破坏,是截瘫。”
盛清歌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昨晚看到的环形线路,当时只觉得布局规律得反常,没想到背后竟是这么专业的建模逻辑。
“谁会懂这个?”她问。
“国家级应急推演项目里才有这类模型。”张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而且必须接入市政实时数据才能画出来。这图纸本该锁在公安部三层以上的保险柜里,绝不可能流到街头小孩手里。”
“但他们不仅拿到了。”盛清歌接过话,“还把它变成了行动指南。”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了:“你刚才说,标记点之间距离都是八公里左右?”
“对,误差不超过三百米。”
“那就更不对劲了。”他迅速翻动手边的一叠打印纸,“城市基础设施的布设从来不会这么规整。变电站和水厂选址要考虑地质、人口密度、管线走向,哪能刚好围成一个圆?除非……”
“除非绘制者根本不在乎真实地理限制。”盛清歌接上,“他用的是理论最优解。”
“聪明。”张教授点点头,“但太理想化了。现实中不可能每个节点都同时失守,总有备用线路或者人工干预。可如果攻击者根本不追求百分之百成功呢?”
“他只要制造足够混乱就行。”盛清歌明白了,“哪怕只瘫痪一半设施,也能引发连锁反应。交通堵死、电梯停运、医院断电……恐慌一旦扩散,社会秩序就会自己崩塌。”
“Exactly。”张教授难得说了句英文,又马上意识到什么,补了句中文,“正是如此。”
盛清歌没笑。她盯着自己面前的地图复印件,突然伸手拿起紫外线手电筒,再次照向纸面。荧光线条清晰浮现,那条环形网络像电路板上的金线一样闪着微光。
“您看这里。”她把手机镜头对准地图中心,“这个眼睛符号,出现在每一个交汇点。而且……”她放大图像,“三角形内部的瞳孔方向一致,都朝向市中心广场。”
张教授凑近屏幕:“等等,让我看看比例尺。”
他拿出一把尺子比对着画面测量,眉头越皱越紧。“这个绘图精度……至少使用了市政三维建模系统。民间软件根本达不到这种坐标还原度。”
“所有幕后的人。”盛清歌缓缓说,“要么接触过内部系统,要么有人在里面当内应。”
“不止。”张教授忽然站起身,走出镜头范围。几秒后他拿回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我在三年前参与过一次城市韧性测试,代号‘神经脉冲’。当时我们模拟的就是类似的多点同步攻击。而这套标记语言——”他指着屏幕上的小三角,“和我们内部使用的威胁等级标识几乎一模一样。”
盛清歌心跳加快:“也就是说,这张图可能源自你们当年的推演方案?”
“不排除泄露可能。”张教授合上本子,“但现在的问题是,谁在执行?为什么选这群未成年人?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盛清歌摇头,“至少大多数人只是被洗脑了。他们以为自己在搞什么‘净化仪式’,其实是在为一场系统性瘫痪铺路。”
她想起那些涂鸦少年的眼神——亢奋、迷茫、带着某种宗教式的狂热。没人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他们都相信自己是“新生计划”的先锋队。
“神秘讲师。”她低声说,“他在利用孩子们完成一次高精度的城市扫描。每一道标记,都是他对现实世界的校准。”
“然后等时机成熟,一声令下,全城断电。”张教授冷笑,“挺会玩的。”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监控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她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声。
“我能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你现在已经是第一个发现端倪的人。”张教授看着她,“接下来别走流程。等层层上报,等专家论证,等应急预案启动,黄花菜都能炒三盘了。”
“所以我得自己动。”她说。
“你可以动。”他纠正,“但别单打独斗。去找你能信得过的人,组建临时响应小组。时间不多了,这些人随时可能动手。”
“万一他们已经开始?”她问。
“那就抢修优先。”他说,“重点盯防p-3、w-7、t-11这三个核心节点。尤其是t-11数据中心,一旦失守,所有智能交通、应急调度都会陷入盲区。”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听着,小姑娘。你今天做的事,已经超过大多数在职警察十年的胆量。但记住——救人的前提是活着。别逞英雄,用脑子打这场仗。”
视频信号戛然而止,画面变成黑屏。
盛清歌坐在原地没动。她把张教授的话逐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神经网络】。
她开始列清单:
> 1. p-3 变电站:供电主干节点,夜间巡检薄弱时段为凌晨2:00-4:30
> 2. w-7 水厂加压泵站:依赖外部电网,无独立发电设备,最近一次安保升级为三个月前
> 3. t-11 数据中心枢纽:全市智慧系统中枢,物理防护强,但网络接口多,存在远程入侵风险
她一条条往下写,同时调出警用地理信息系统,标注每个地点的巡逻车次、最近派出所响应时间、周边监控覆盖情况。
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下。
这些信息虽然有用,但远远不够。她需要的是“人”——那些可能已经被发展成执行者的未成年人。只有找到他们,才能打断这次行动的链条。
她关掉地图界面,转而打开人脸识别系统后台。这是她权限范围内能调用的最高级别工具之一。输入关键词:“近期出现在p/w/t编号设施附近的未成年个体”。
系统加载中,进度条缓慢推进。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杯凉透的豆浆上。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文件夹边缘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去擦。
脑子里全是张教授最后那句话:“别逞英雄,用脑子打这场仗。”
她一直以为自己够聪明,靠善恶之眼就能揪出坏人。可现在她明白,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光看得见罪犯没用。她得看懂他们的棋盘。
而这张棋盘,早就超出了普通刑侦的范畴。
系统提示音响起,搜索完成。屏幕上跳出二十多个模糊人像,都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出现在目标区域的青少年。其中七人重复出现两次以上,三人携带背包或工具箱。
她逐个放大查看,开启善恶之眼辅助识别。视野中,照片上的人一个个浮现出头顶标志——白色光环居多,但也有一两个,闪过极其微弱的血色骷髅轮廓,持续不到一秒。
那是尚未实施犯罪、但已有恶意倾向的表现。
她把这三人设为重点关注对象,导出基本信息,包括大致身高、衣着特征、活动轨迹。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技术科的自动提醒:【喷漆样本二次检测完成,发现微量纳米级信号接收颗粒,疑似用于远程触发装置】
她猛地坐直身体。
果然不是简单的标记。
这些喷漆不仅能导电,还能接收特定频率的无线指令。只要一声令下,所有涂鸦点位可能瞬间激活,成为干扰源甚至小型爆破点。
她抓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十三个节点围绕中心广场形成闭环,每个点都连着一根虚拟引线,指向未知的控制终端。
“你在哪儿?”她盯着空白处喃喃自语,“躲在哪个角落,等着按下开关?”
她想起App里那个温柔得不像真的客服语音:“你并不孤单,我们都在寻找新生。”
现在听来,根本就是招募口号。
她迅速打开另一个窗口,登录“倾听者”App后台(这是她之前以志愿者身份注册时偷偷留下的访问接口)。账号还在,权限未被撤销。
她翻看最近的群组动态,发现一条新消息:
【心灵之家·志愿者-星语】
匿名用户:今天的光,更近了。
管理员回复:净化之路,始于足下。
发布时间:今晨6:15。
正好是《晨曦颂》播放前十分钟。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截图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但她依然抓不住那个“神秘讲师”。他像影子一样藏在系统深处,操纵一切,却不留下任何实体痕迹。
除非……
她突然想到什么,打开城市公共wiFi热点分布图。全市共有五百二十七个免费接入点,其中四十三个位于学校、社区中心等青少年聚集地。
她交叉比对这些热点与涂鸦少年的活动轨迹,发现六个重合区域。其中一个,正好覆盖幸福小区及周边三公里范围。
而那里,正是【灰鸽】林小舟居住的地方。
她立刻调出该区域的基站连接记录,筛选出频繁登录“倾听者”App的设备Id。十几个号码跳出来,大部分已注销,只剩下一个仍在活跃。
登录Ip地址显示:江云市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中心三楼公共休息区。
她记得这个地方。就在昨天下午,她曾驾车经过那里,准备以志愿者身份潜入。
而现在,她知道了自己该去哪儿。
她合上电脑,将所有资料打包加密,存入随身U盘。然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最后一次审视那个红色的环形网络。
她拿起记号笔,在中心点重重画了个叉。
“你不配当这座城市的大脑。”她轻声说,“我才是。”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坚定。路过桌子时顺手拿走了那杯凉豆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味道已经发酸,但她不在意。
走到走廊拐角,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终于肯找我帮忙了?”
“我现在需要一组人。”她说,“能打架、能跑路、能闭嘴的那种。”
“哟。”对方笑了,“看来真出大事了?”
“比你想象中还大。”她望着前方空荡的走廊,“我要拆一张网,一张想把整座城市拖进黑暗的网。”
“行啊。”那人爽快答应,“人在哪集合?”
“江云市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中心。”她说,“三楼,wiFi信号最强的那个角落。”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她肩章上,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