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盛清歌推开市政大楼厚重的玻璃门,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闹钟响了第三遍还不肯起床的打工人。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战术外套没来得及换下,领口还沾着一点昨晚从发电站带回来的灰。保安老张看见她,刚想打招呼,结果这姑娘头也不抬,直接刷卡进了电梯。
“又加班?”老张问。
“不是加班,是根本没下班。”她按下一楼大厅通往b区会议室的按钮,语气轻松得像在点奶茶,“我昨天那杯咖啡都凉出哲学味儿来了。”
电梯门关上前一秒,她听见老张嘀咕:“这年头二十岁的丫头比我们这些老油条还拼……”
她没回应,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系统安静得像个放假的AI客服,善恶之眼也没跳提示,仿佛昨晚那个让她积分+200、解锁“舆情感知”前置条件的判定压根没发生过。也好,现在不是靠外挂说话的时候,是靠嘴皮子和脑子硬刚高层决策圈的时刻。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电子屏:【应急会议·新型意识形态渗透风险防控专题会】,参会单位包括市公安局、市委宣传部、教育局、网信办、共青团等八个部门。时间:7:30准时开始,迟到者自动认罚五百字检讨发内网公示。
盛清歌嘴角一抽:“谁定的规矩?这么互联网大厂风。”
但她还是加快脚步,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带,把头发顺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警服的,也有穿便装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长桌中央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投影仪正在调试画面。最上首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男领导,正低头翻材料,眉头拧成个“川”字。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眼门口。
“盛组长来了。”他语气平平,不算冷,也不算热,“坐吧,我们等你三分钟了。”
“抱歉,路上遇到早高峰遛狗大军围堵路口,我帮交警疏散了一下。”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封面标题赫然是《关于“夜蚀”关联案件的预防性治理建议》。
眼镜男——市应急办主任周正明——点点头:“行,不耽误时间了。刚才大家初步看了你上报的报告,有几个问题想当面确认。第一个:你说这不是传统犯罪,而是‘意识形态渗透’,这个定义怎么来的?公安系统以前没用过这个词。”
旁边一位穿蓝衬衫的中年男人接话:“而且听起来有点像宣传口的事儿,咱们公安插手,是不是越界了?万一被人说打压言论自由,舆情反弹怎么办?”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盛清歌没急着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各位领导,我不讲术语,也不甩ppt。”她笔尖一顿,在白板中央写下三个字:“陈默案”。
然后画了个箭头向左,写上:“现实打击”——失业、家庭破裂、网络暴力、体制忽视、尊严崩塌。
再画个箭头向右,写上:“虚假归属”——被接纳、被认同、赋予使命、复仇快感、精神依附。
最后用红笔在中间连起一条双向线,标注:“筛选—摧毁—重塑”。
她转身,看着满屋子的人:“这个人原本是个大学讲师,因为揭露企业非法占地,被全网骂‘酸鸡’‘现实混不下去别教书’,学生倒戈,学校施压,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账号注销那天,有人私信他一句话:‘你不是疯子,你是清醒的人。我们组织需要你。’”
她顿了顿:“三个月后,他在发电站主控室拿着遥控器,准备炸掉整座城市的供电系统。但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朵朵乖’。”
屋里没人说话。
“他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力。”她放下笔,“他是被一步步打碎了,然后有人拿极端思想把他重新粘起来,还告诉他:你终于有价值了。”
周正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种人本质上是受害者?”
“是潜在武器。”她纠正,“他们不是主动作恶,而是被当成工具使用的。就像病毒,本身没意识,但能传染。”
这时,坐在角落的一位女干部开口:“可你怎么防?这些人表面正常,甚至可能是好员工、好父亲。总不能因为我们怀疑某人心理脆弱,就派人盯着吧?那不就成了监控社会?”
盛清歌点头:“所以我提的不是‘监控’,是‘预警’。”
她打开笔记本,调出一张图表:“目前各大舆情平台都能抓关键词。我建议增设一个‘情绪极化指数’模块,不对内容做审查,只分析趋势。比如某个论坛七天内‘绝望’‘报复’‘没人懂我’这类词使用量增长超过400%,系统自动标红,推送相关部门联合研判。”
“这不是已经在做了吗?”蓝衬衫男皱眉,“网信办每天都有舆情日报。”
“但日报是总结过去的。”她看着对方,“而我们需要的是预判未来的。日报告诉你‘昨天有人烧车’,我要的是提前知道‘明天可能有人想炸桥’。”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几秒,周正明轻咳一声:“那你第二个建议——加强青少年教育,具体怎么落地?”
“试点‘法治认知强化课程’。”她说,“不是普法讲座那种念法条的,而是用真实案例教学,教孩子们识别精神操控的话术。比如‘全世界都对不起你’‘只有我能理解你’‘普通人都是麻木的猪’,这些都是典型洗脑句式。”
“还要设立匿名求助通道。”她补充,“很多年轻人一开始只是情绪低落,但如果没人拉一把,慢慢就会滑向极端。我们要做的,不是等他们按下遥控器才出手,而是在他们第一次收到‘你不是一个人’这种私信时,就能有人回应:‘嘿,其实你还有别的选择。’”
说完,她合上电脑,回到座位。
屋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坐在对面的一位教育局女处长忽然笑了:“你知道我现在想到什么了吗?”
大家都看她。
“我想起前两天我儿子回家说,班上有同学天天刷一个叫‘清醒者联盟’的短视频账号,说什么‘努力没用,规则早就坏了’‘老师都是体制走狗’。”她摇头,“我当时还以为就是青春期叛逆,现在想想……细思极恐。”
周正明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盛清歌:“你这份建议,有没有试点可行性?”
“有。”她立刻答,“我已经联系了三所重点中学,愿意配合开展心理筛查和课程测试。如果数据反馈有效,可以逐步推广。”
“一周内能拿出实施方案吗?”
“三天。”
会议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周正明环视一圈:“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人反对。
蓝衬衫男犹豫了一下:“但我还是担心法律依据的问题。我们现在说要干预,万一将来有人说我们侵犯隐私……”
“那就把程序做规范。”盛清歌平静地说,“所有数据脱敏处理,预警机制公开透明,接受监督。我们不是要抓人,是要救人。就像疫苗,不是让人永不生病,而是让身体学会抵抗。”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正明缓缓点头:“行。原则通过。责成公安牵头,联合教育局、网信办、共青团成立专项工作组,一周内提交实施方案。盛组长,你负责提供专业支持。”
掌声响起。
不大,但很实诚。
盛清歌没笑,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了一夜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她低头收拾资料,把U盘拔出来,放进制服内袋。会议纪要还没打印,但她已经知道了结果——她的建议,被采纳了。
这时,周正明看了她一眼:“你今年多大?”
“二十。”她答。
“警校毕业多久?”
“三个月。”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吹了声口哨。
周正明点点头:“不错。下次开会,记得早点来,别让全体等你。”
“下次我带杯热咖啡。”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顺便给各位领导也捎一杯,保证不凉。”
众人轻笑。
她拎起文件夹,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灯光明亮,照在她肩章上闪了一下。她没回头,脚步稳定地往前走,路过服务台时顺手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有点温。
她皱眉:“这年头连瓶装水都不配拥有冰镇梦了吗。”
前方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刚才那个就是盛清歌?就她提出‘情绪极化指数’的那个?”
“对,听说她爸是盛子辰。”
“难怪胆子这么大,敢跟周主任硬刚。”
她听着,没停步,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走到拐角,她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司法的意义,不只是惩罚犯罪,更是阻止下一个犯罪的发生。”
她展开,看了看,又重新折好,塞回去。
然后抬头,看向大厅电子屏。
下一则会议通知已经亮起:【青少年心理健康与网络行为引导研讨会】,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市教育局二楼报告厅。
她盯着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下午两点,去上课。”
收起手机,她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背影消失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