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屏幕上的文档标题赫然写着:《育幼院幸存者医学复查通知(草案)》。她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是给这段高强度脑力劳动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阳光已经从走廊斜切进来,照到技术分析室的半边地面。刚才那阵子埋头写方案,她几乎没抬头看过时间。手机静音放在桌角,电量还剩67%,微信图标右上角没有红点——苏瑶还没回消息。
她顺手撩了下耳边碎发,指尖无意识绕着发尾转了两圈,这是她思考时的老毛病。脑子里还在过刚才设计的情报逻辑链:要够真实,不能太离谱;要精准触达目标人群,又不能惊动上级系统;还得留个暗线,万一x-7真有反应,能顺着网线摸回去。
这操作,说白了就是钓鱼。
但不是撒网那种,是拿根绣花针穿米粒,得细、准、稳。
她把文档重新拉到最上面,逐行检查:
> “根据江云市卫健委与第三育幼院联合档案追溯结果,现拟对2003年至2005年期间入院儿童开展特殊基因携带者健康普查……”
开头这段官方口吻是苏瑶教她的,“越像公文越没人怀疑”。后面加了个“仅限当年接受过神经行为训练的个体参与”,算是埋钩子。真正懂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正常体检哪会提“神经行为训练”?
可普通人只会觉得:“哦,政府搞点奇怪筛查也正常。”
她点了发送,把文件传进加密通道。三秒后,对面弹出一行字:【收到,正在套皮】
所谓的“套皮”,就是把这份草稿包装成一份真实的政府通知。格式、字体、页眉页脚、签章编号,全都得对标市级行政文件的标准。苏瑶干这活儿比写代码还熟,说是“黑进民政局官网扒模板练出来的”。
盛清歌趁等回复的空档,站起身活动肩颈。脖子僵得像块铁板,昨晚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厉害。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吹了两口气,小口抿着。水有点凉,但她没在意。
屏幕上突然跳出视频请求,她点开,苏瑶的脸出现在左下角,背景还是那个乱糟糟的宿舍,墙上贴着“python之父吉多·范罗苏姆”的海报,旁边写着“代码即正义”。
“搞定。”苏瑶把一串预览图发过来,“你看这个签章编号,我用了去年‘青少年心理干预项目’的备案号改了个尾数,查不到源头。跳转服务器设了七层代理,Ip伪装成市疾控中心外包运维团队的地址,监控系统扫一眼只会当是常规数据同步。”
盛清歌仔细看了眼文件截图,点头:“像那么回事。”
“那当然。”苏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连发布平台都给你挑好了——‘江云家长帮’论坛,老破旧,注册用户八成是中年宝妈,最爱翻育儿旧帖怀旧。你在里面建个账号叫‘林姐_三院过来的’,身份设定是当年育幼院职工家属,有个孩子2004年入院,后来失联了。”
“听着像苦情剧女主。”
“就是要这种味儿。”苏瑶笑出声,“我在附件里塞了张模糊合影,是你从U盘恢复的那张实验室外景图裁出来的,打了柔光滤镜,看起来像老照片。底下配文写‘有没有姐妹记得这张脸?我家娃当年和她一个组做训练,后来就断联系了’。”
盛清歌眯眼看了看那张图,确实看不出破绽。连她自己要不是知道底细,也只会当成普通回忆帖。
“下载链接呢?”她问。
“藏在‘点击查看完整名单’按钮里。”苏瑶敲了敲键盘,“点进去是个假网页,显示‘系统维护中’,但后台已经记录设备指纹和地理位置。一旦有人触发,信息自动打包发我这儿,连wiFi名称都能抓到。”
“删除机制呢?”
“48小时后原帖自动消失,服务器不留痕。就算有人截图传播,也只是张模糊照片加一段文字,构不成证据链。”
盛清歌听完,沉默了几秒。整个流程严丝合缝,几乎没有漏洞。唯一的风险在于——x-7会不会根本不看这些网络平台?毕竟那人躲了快二十年,说不定早就切断所有数字痕迹。
可她又想起资料里的记录:**年度儿童健康监测服务费**。说明对方每年都要接触一次外部系统,可能是为了领取某种药物或维持治疗。这种人不会完全脱离社会,反而会对“官方通知”格外敏感。
就像老鼠闻见奶酪味。
“可以。”她说,“就按这个来。”
苏瑶却突然皱眉:“等等,你是不是想加点私货?”
盛清歌一顿。
“我知道你。”苏瑶盯着她,“你刚才看那张照片的眼神不对。你想在文件里留个‘盛’字,是不是?试探她知不知道你是谁?”
“……不是试探。”盛清歌低声说,“是确认。如果她真的和我同源,看到某些信息会有本能反应。”
“不行。”苏瑶直接打断,“你现在不是在破案,是在布陷阱。任何情绪化操作都会让鱼警觉。你以为你在试探她,其实她可能也在等着你犯错。”
盛清歌没说话。
“你要真想留记号,”苏瑶顿了顿,“用元数据。”
“怎么说?”
“我把文件属性里的作者栏改成‘YL-pRoJ-001_REboot’,这是只有你妈旧部才懂的内部代号。如果你那位‘姐妹’真继承了部分记忆或潜意识认知,看到这个编码会心跳加速、瞳孔收缩——人类骗不了身体反应。”
盛清歌缓缓点头。
“而且这样更安全。”苏瑶补充,“就算文件泄露,外人也只当是一串乱码。不像你写个‘盛’字,被人查到就是大麻烦。”
“好。”盛清歌深吸一口气,“就这么办。”
两人又花了二十分钟走了一遍流程图:发布时间定在明天清晨六点零三分,避开早高峰流量,降低被AI巡查系统盯上的概率;投放账号提前一周模拟活跃轨迹,避免新号突兀发帖;追踪器设双重验证,防止误判。
最后,苏瑶把整套方案命名:【晨雾行动】。
“名字还挺文艺。”盛清歌轻笑。
“总不能叫‘钓妹妹计划’吧?”苏瑶翻白眼,“再说了,清晨雾气蒙蒙,看不清真假,不正适合你这出戏?”
盛清歌没反驳。
她看着屏幕上静静躺着的倒计时界面:**距“晨雾行动”启动 23:57:18**。数字一秒一秒跳着,像心跳。
她忽然问:“你说……她现在在哪儿?”
“谁?x-7?”
“嗯。”
苏瑶耸肩:“可能在某个老旧小区租房子,每天吃药打卡;也可能在便利店打工,戴着帽子低头收银;甚至可能就在咱们市局附近晃悠,看你查案上了新闻,喝口水笑一下。”
盛清歌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一定会看到这条消息。”苏瑶语气笃定,“因为她也在找答案。你不是第一个想知道‘我是谁’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示屏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
盛清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右手食指上有道浅疤——警校格斗课留下的。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
她的双眼能识善恶,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实验的延续。而另一个“她”,正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承受着同样的命运。
这不是追捕。
是重逢。
但她必须先出手。
“准备好了吗?”苏瑶问。
“差不多了。”
“那就别愣着。计划已经闭环,接下来就是等。你该去补觉了,不然明天眼皮打架,我看你怎么盯监控。”
盛清歌摇头:“还不累。”
“你不累机器也累了。”苏瑶指着她电脑右下角,“cpU温度快90度了,再烧下去键盘都能煎蛋。”
她笑了笑,关掉几个后台程序。
“行,我待会儿走。”
苏瑶也不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一切就绪,别玩火太大。”然后切断连接。
视频窗口缩成一个小点,随即消失。
技术分析室重新回归寂静。只有主机风扇还在低吼,像是不肯停歇的哨兵。
盛清歌没急着起身。她把那份《关联推演》文档重新打开,一条条往下看:
> 1. x-7存活概率极高,逃逸后未被捕获,说明有外部支援。
> 2. 北辰生物虽注销,但资金流向可疑,需追踪二次洗钱路径。
> 3. 育幼院同期儿童中,除林小满、吴小雨外,是否有其他异常个体?
> 4. 母亲遗留文件中提及“年度监测”,意味着定期检查,可能存在固定联络点或医疗站点。
> 5. x-7若仍在活动,必有规律性行为模式,可结合近期案件重审。
每一条都像一颗钉子,把她牢牢钉在这场棋局里。
她伸手摸了摸制服内袋,U盘还在,贴着胸口的位置,有一点温热。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有人在笑,谈论中午吃什么。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这个房间里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围猎布局。
她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23:41:05**
手指又一次绕起发尾。
这一次,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