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四十七分,风沙卷着碎草打在脸上,盛清歌站在半坡的岩层后头,眯眼望着前方那片开阔地。她刚从缓冲区绕回来不到十分钟,腿肚子还在隐隐发酸,刚才那一趟探查信号箱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爬泥沟、钻铁丝网、还得跟自己的折叠刀商量要不要自残记坐标,整个一现实版“潜行者模拟器”。
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喘匀了气,把战术帽往下压了压,遮住被炭灰糊得像唱京剧的脸。迷彩服膝盖上的泥巴已经干成硬壳,走路时咔咔响,但她顾不上拍。右手还攥着地图,左手虎口那道划痕微微刺痛,提醒她没走错路。
歪脖子松树在左边,双层岩石堆在右边,断裂旗杆底座就在正前方三十米开外。三参照物一线,完美闭环。
“信号源终点指向训练场”,她心里默念,“那江小龙……应该就在这儿。”
她猫着腰,贴着土坡边缘往前挪。灌木丛刮过裤腿,发出窸窣声,像是在替她打掩护。越靠近高地,地面越硬,脚底板传来实感,不再是那种一脚踩进烂泥的绝望感。远处隐约有口号声,节奏整齐,一声比一声高,听着就不像是普通晨练。
“一二三四!”
“五六大七!”
“谁跟我抢饭盆我跟谁急!”
最后一句差点让她笑出声。这哪是军事训练,分明是特种兵版《奔跑吧兄弟》。
她扒开一丛狗尾草,探出半个脑袋。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黄土地铺展开来,四周插着彩旗,中间画着白线跑道,边上还立着几个假人靶和轮胎阵。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正在列队,汗流浃背,但精神头十足。
而站在队伍最前面那个男人,正抬手擦汗。
盛清歌呼吸一滞。
那人穿着战术背心,袖子早就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是健身杂志封面照走进了现实。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随着他转头的动作甩出一串水珠。他一边喊口令一边挥手指挥,动作干脆利落,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别废话赶紧动”的压迫感。
“好家伙……这不是现役荷尔蒙炸弹吗?”她在心里嘀咕。
这不是江小龙还能是谁?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激动得冲上去打招呼,结果此刻反而僵住了。心跳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扑通扑通砸得胸口发闷。脸也开始发热,也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指尖蹭到一块干掉的炭灰。完了,这副尊容要是就这么冲出去,怕是要被当成敌特渗透人员当场制服。
“冷静啊盛清歌,你可是能靠一眼识破连环杀手的狠人,不至于被个穿背心的男人看懵吧?”她咬了咬舌尖,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
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个人。
只见江小龙突然转身,对着一个偷懒没跳障碍的小兵吼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做完十个俯卧撑就能感动全宇宙?再加二十个,给我跳出灵魂!”
小兵一脸生无可恋地趴下,周围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盛清歌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在学校演习的时候就这样,嘴毒手更狠,可底下人都服他,说他训得狠但教得真,不像某些只会喊“立正稍息”的花架子教官。
她忽然想起警校那次野外拉练,她因为路线判断失误被困在山沟里,是他带队找到她的。那天雨下得老大,他浑身湿透,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导航App欠费了吗?”
然后递过来一块巧克力,说是“补脑专用”。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而现在站在这里看他,那种感觉更清晰了。
不是偶像剧式的怦然心动,也不是追星女孩看到爱豆的那种尖叫冲动,而是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就像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了一盏亮着的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作战靴,又抬头望向那个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身影,忽然觉得之前那些折腾——翻墙、画图、被反侦测警告吓得差点尿裤子——全都值了。
“我就说嘛,唐果发来的照片不可能骗我。”她轻声说,“这男人确实值得我顶着一头炭灰蹲草丛偷窥。”
正想着,训练场那边开始收尾。队员们陆续收拾装备,有人扛沙袋,有人拆障碍,井然有序。江小龙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平板,眉头微皱,不知道是在复盘数据还是在批改作业。
盛清歌知道,机会不多了。
她该走了。
任务还没完,信号箱的事悬而未决,她不能贸然露面。更何况现在这副狼狈样,真撞上了怕是要被对方拿来当反面教材讲三年:“看看这位女同志,潜入失败案例典型代表。”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准备悄无声息地撤离。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江小龙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训练场外围。
盛清歌立刻缩回身子,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人当场抓包。
她屏住呼吸,趴在岩壁后头,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几秒钟过去,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喊话。
她小心翼翼探出一点视线,发现江小龙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平板了,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例行公事。
她松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草木皆兵。
可下一秒,她注意到一件事——
江小龙刚才站的位置,正对着她藏身的方向。
而且,他低头前,嘴角似乎扬了一下。
“不会吧……”她瞪大眼,“他该不会早就发现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比刚才太阳晒的还烫。
“完了完了,我在人家眼皮底下看了这么久,不会已经被录进‘可疑分子监控合集’了吧?回头会不会收到一条私信:‘女士,您已被列入东海舰队重点观察名单,请于七日内前往政工科说明情况。’”
她越想越离谱,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但笑归笑,心里却是甜的。
原来你在这里。
原来你还和以前一样。
原来我跋山涉水跑这一趟,不是为了查什么信号源,而是为了亲眼确认——那个让我半夜翻警校档案都要找名字的人,真的就在前方,活生生的,一身腱子肉,嗓门贼大,训起人来毫不留情。
她靠着岩石坐了下来,背对着训练场,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疲惫感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腿酸、肩疼、脸上那层炭灰已经开始剥落,痒得要命。她掏出矿泉水喝了一口,温的,没啥味道,但解渴。
她把空瓶捏扁,塞进背包侧袋,然后从夹层取出那张地形草图。铅笔标注的路线还在,三个避难点、信号箱位置、导线走向,全都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个大大的问号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等下次来,我不躲了。”她说,“我要光明正大地站你面前,说一句:江教官,您的粉丝又来了。”
说完,她折好地图,重新放进口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拉低帽檐,最后看了一眼训练场。
江小龙已经带队离开,背影渐行渐远。他的步伐很稳,肩背挺直,像是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累。
她静静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黄土尽头。
风从背后吹来,掀起她帽檐一角。她没回头,也没加速,只是缓缓迈步,沿着原路往回走。
荒草摇晃,阳光斜照,影子拖得很长。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脸上炭灰混着汗水,裂成一道道纹路,像游戏里的伪装涂装。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刚才那一刻,她看见了想见的人。
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