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把手机塞回制服口袋,指尖还残留在屏幕的微温上。走廊灯光依旧白得晃眼,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金属机箱散热后的焦糊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仗。她和江小龙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谁也没再提刚才那条加密消息的事。
“你说技术组那边能撑多久?”江小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撑到对方把家底都亮出来为止。”她语气轻松,像在聊今晚吃啥,“咱们放的是‘高定套餐’——数据真实感拉满,反馈延迟精准,连系统报错提示都复刻了他们原厂风格。不信邪的人,迟早会上钩。”
江小龙啧了一声:“你这整活能力,不去搞诈骗真是屈才。”
“我这是正义的钓鱼执法。”她挑眉,“懂不懂?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简称——反向拿捏。”
两人说着,拐过通道尽头的转角,军营外勤指挥区的玻璃门就在眼前。外面天色已经透出点灰白,凌晨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发尾轻轻一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皮鞋敲地的声音很重,节奏稳定但带着火气,一听就是长期穿惯制服、走路带风的人。紧接着,玻璃门外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轮廓硬得像块钢板。
盛清歌脚步一顿。
江小龙也察觉到了,下意识站直了些,手不自觉摸了摸枪套位置。
门被猛地推开,冷风卷着晨雾灌进来。盛子辰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长款警用风衣还没来得及脱,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眉头拧成个“川”字。他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女儿身上,语气直接甩出来:“又擅自行动?这次要是再出问题,我看你怎么收场。”
盛清歌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卑不亢,也没以前那种面对父亲时的紧绷感,反倒有点……懒洋洋的。
她抬手挠了挠发尾,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打完一场排位赛,正准备喝口水歇会儿。
这一下,盛子辰的火气卡住了。
他本来是接到军营异常调动的紧急通报赶来的。半夜三点,值班室突发电磁干扰,监控中断十分钟,通讯频道收到不明信号包,系统日志显示有外部设备试图接入核心数据库——这种事往小了说是技术故障,往大了说可能是敌对势力渗透。
他第一反应就是:**又是她!**
盛清歌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没让他省心过。警校毕业非要去当交警,说是“从基层干起”,结果第一天就抓了八个惯偷;后来调去刑侦,更是三天两头搞出大动静,什么绑架案、连环盗窃、跨境走私,哪件事都少不了她的名字。
关键是,她总是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身边连个靠谱的搭档都没有。他几次想安排老部下暗中保护,都被她当场识破,回来还跟他吵了一架,说“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所以这次看到警报,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丫头肯定又自作主张,把自己搭进去了!**
可现在一看……
人好好的,站得笔直,脸上一点慌乱没有,反而嘴角还挂着点笑。旁边那个江小龙,虽然神情警惕,但站姿放松,手里也没拔枪。整个场面不像刚经历危机,倒像是……任务结束后的日常交接。
盛子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女儿的脸。
她笑了。不是应付式的假笑,也不是破案后的得意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软的笑,像是早上路过早餐摊,老板多给了根油条的那种满足感。她正跟江小龙说着什么,语气随意,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吐槽某个细节。
然后她又抬手挠了挠发尾。
这个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盛子辰的心口。
那是颜瑶的习惯。
他老婆,盛清歌的妈,生前最爱这么干。每次谈案子、开完会、或者只是在家看电视,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就会无意识地用手指绕一下发尾,然后笑着看他一眼。
十年了。自从她走后,他再没见过这个动作。
可现在,它出现在了女儿身上。
盛子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攥着的文件夹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他的视线转向江小龙。
小伙子穿着标准作战服,领口扣得严实,肩章整齐,站姿挺拔,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稳,眼神也不躲闪。刚才盛清歌比划的时候,他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没有趁机凑近,也没有刻意表现亲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盛子辰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他平时最讨厌的话:**这小子,看着还不赖。**
他没上前打扰。
就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
走廊的灯还是那么亮,照得人影清晰。盛清歌低头看了眼手表,说了句什么,江小龙点点头,转身朝值班室走去。她自己则站在原地,掏出记录本翻了翻,似乎在核对最后一项流程。
风吹进来,把她制服下摆轻轻掀起一角。
盛子辰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一路的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慢慢合上,轻轻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两步。
盛清歌这才注意到他。
她抬头,略显惊讶:“爸?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自然,就像平时在食堂碰见一样。
盛子辰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淡淡道:“来看看情况。没事就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下次有事,提前报备。”
盛清歌笑了笑,没反驳,也没答应,只是说:“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小龙从值班室出来,看到盛子辰,立刻立正敬礼:“部长好。”
盛子辰看了他一眼,点头回礼,语气依旧严肃,但少了之前的压迫感:“辛苦你了,小江。”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江小龙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应该的。”
盛子辰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盛清歌没留他,也没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饭。她知道她爸就是这样,事情解决了,情绪到位了,就会用离开来掩饰那点藏不住的柔软。
她只是看着他背影,嘴角又翘了翘。
盛子辰走出十几米,忽然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那双高跟鞋……下次别穿去执行任务了。真摔了,我不给你报销。”
说完,大步离去。
盛清歌站在原地,笑出了声。
江小龙走过来,低声问:“你爸……是不是其实挺满意我的?”
“嗯。”她点头,“不然他早就把你记过处分了。”
“那他为啥不说清楚?”
“我爸啊。”她把记录本夹好,抬脚往前走,“嘴硬心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晚期。你要真想让他彻底认你,建议先去考个马拉松,他最喜欢能跑耐操的下属。”
江小龙:“……我跑十公里都喘。”
“那你得多练。”她拍拍他肩膀,“毕竟以后要并肩作战的人,体能不能拖后腿。”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出口走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洒在军营铁门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空气清新得有点刺鼻。
盛清歌掏出手机,准备给苏清歌发条消息,问问改装车的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弹出:
【舆情监测系统报警:
关键词“女警”“军营”“深夜密会”已登上本地热搜榜第3位,
关联图片为审讯室外走廊监控截图(模糊),
标题疑似为《震惊!女刑警与男同事深夜晚归军营,真相令人咋舌》】
她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江小龙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这图哪来的?我们昨晚根本没被人拍!”
“有人剪的。”她冷笑,“而且剪得挺专业,角度选得好,时间卡得准,明显是冲着引流去的。”
“要不要上报?”
“别急。”她把手机收起来,眯起眼,“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江小龙皱眉:“你还打算看热闹?”
“我不是要看热闹。”她语气平静,“我是想知道——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非得把我们推到风口浪尖。”
她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睁不开眼。
但她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向警车,步伐稳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准备一下,咱们要上新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