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三株小麦压弯在沟边。
石芽看见时,手里的陶牌差点掉进沟里。她昨日刚学会画穗色,青的画一横,灰金的画一点,倒了的画弯。现在不用她画,三株穗头已经把弯字压在灰面上。
穗壳沾了潮白。
这不是夜露。灰井坡夜里很少有露,只有灰潮和盐气从土底往上返。白色贴在穗尖下半截,薄薄一层,手指碰上去会发涩。
石芽站在沟线外,不敢喊太大声。
“青苗姐。”
顾青苗来得很快。她一看那三株倒伏,脸色就变了,先按住石芽的肩,把她往后拨半步。
“别踩沟边。”
陆沉舟从仓口过来,石满也带两个人从矮墙跑下。柳婶端着半盆清水,原是给看穗的人洗手的,到了田边手却停住。
“倒了?”柳婶声音发紧,“倒了就烂。”
赵拐从外沟探头:“那就割啊!”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跟着应。
“割吧。”
“熟了一半也能煮。”
“官面来了看见倒穗,不说咱没田?”
另一边,有老人急着摇头:“再等两日。都等到这份上了,青浆进锅亏。”
“等坏了更亏。”
“割早了,种不成,下一季吃什么?”
田边很快吵起来。声音都压着,却比昨夜虫声更乱。粮就在眼前,倒伏也在眼前,七日验账的短痕又少了一道。谁都知道错一步,会把这批粮从希望变成烂草。
一个刚入外沟的匠户少年急得脸红。
“官面要看有粮,倒了还算有粮吗?割下来摆在仓里,至少看得见。”
柳婶瞪他:“摆仓里坏得更快。”
少年梗着脖子:“可官面不认田里没熟的。”
这句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灰井人懂饿,懂水,懂夜里有火来。官面认什么,他们心里没底。有人怕等坏,有人怕割少,有人怕七日后小吏把“没粮”两个字写上去。
陆沉舟看了那少年一眼,没有骂。
“所以今天要定的,不光是割不割,还要定七日后给官面看什么。”
陆沉舟没有先开口。
他蹲到三株倒伏旁,看根,不看穗,根脚处的灰泥松了一圈,沟边盐白细点从昨夜刮过的地方又冒出来,倒下的三株并非被人踩断,而是根浅,穗头重,夜里贴地风沙一压,就伏了。
顾青苗洗净手,托起一支穗,拿竹片从最外层挑开。
里面的浆还浑。
她又换另一支。外壳灰金更亮,内里却青。到第三支时,穗尖有几粒已经硬了,靠秆的几粒还软。
顾青苗把三粒剥开的麦放在掌心,递给众人看。
“这叫不齐。”
赵拐伸头:“不齐也能吃。”
“能吃,不一定能种。”顾青苗道,“这几粒硬的可以留,软的进锅也填不满肚子。再等全熟,沟边这些会先倒,倒了沾盐潮,留种架也救不回来。”
柳婶盯着她手心。
“那到底割不割?”
顾青苗抬头看陆沉舟。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先定。
“不能等全熟。”
田边安静下来。
顾青苗把竹片插在两行麦之间。
“高处两行熟得快,根也稳,先割穗,不拔秆。沟边倒的三株现在救,穗分开晾,能留的挑出来。中间五株再看一日。第二畦不许多水,今晚撤半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七日后官面来看,田里要有未割的活秆,架上要有留种穗,仓里要有能入口的粮。三样都要有。只摆仓,会被说成偷割;只留田,会被说成没收成;只上架,锅里没人信。”
这一句把刚才的争吵直接切开。
小七赶紧把三样画在板上。田里画活秆,架上画穗,仓里画小袋。三个图排在官账粮格下面,谁都能看明白。
她说得不快,每一句都落在手上。竹片指到哪里,众人就看哪里。高处两行颜色深些,秆细但直;沟边三株有潮白;中间几株穗色夹青。昨日大家只看见一片灰金,今日才发现同一畦里也分早晚。
老人还是不甘心。
“全熟再割,粮多。”
顾青苗没有争。
她把一粒软浆麦壳捏破,青浆粘在指腹上。
“多出来的是壳,丢掉的是种。”
这句话让柳婶先闭了嘴。
废土上吃一顿重要,下一季更重要。灰井能走到这里,就是因为死种没有下锅,母本没有卖断,第一畦没有被抢浇抢割。
陆沉舟这才站起来。
“按她说的做。”
有人下意识看他。有人又去看顾青苗。顾青苗手上还沾着青浆,神色绷得很紧。
陆沉舟当着所有人,把小收板挪到她脚边。
“割线她定。”
他又把护田队排牌取下来,换了几块位置。
“石满,夜巡里抽两人改护割。刀不进田根,只割穗。赵拐,外沟照旧听灰,白天加听人。谁在田边说全割,先报给我。”
赵拐张口:“这也听?”
“听。”
“我这耳朵以后没清静日子了。”
“灰井有粮后,你更清静不了。”
陆沉舟又点出柳婶。
“锅归你看。割下的穗不经顾青苗和小七过板,不许进锅。”
柳婶脸色严起来。
“谁敢往锅里塞,我拿勺打。”
“打手背,不打头。”陆沉舟道,“人还要干活。”
柳婶哼了一声:“知道。”
廖铁生听到这里,也把气钉器放下。
“留种架边要有人守。穗上架后比田里更招人。夜里火不一定烧田,也可能烧架。”
这话把众人提醒醒了。粮从田里割下来,并未就此安全,而是从一处危险换到另一处危险。
陆沉舟看向石满。
“护割队白天割,夜里守架。墙盾组今晚分一半到仓口背风处。”
石满点头:“泵弩呢?”
“泵弩仍守井和田尾。架子离仓近,白灰喷枪守架。”
祝老瘸骂道:“喷枪还堵着。”
廖铁生立刻接:“午后能洗通。”
陆沉舟道:“洗不通,就把灰粉袋挂墙上。人来抢,先扬灰,再敲碗。”
石满已经把钩刀摘下,换成柳婶递来的小割刀。他看着刀口,眉头拧在一起。
“这刀割人顺,割穗会不会太重?”
顾青苗道:“不许用砍。两指夹穗下,刀贴上去拉。伤根的那只手,今晚别领粥。”
石满瞪她。
顾青苗也看着他。
片刻后,石满把刀柄倒转,递给她。
“你划线。”
陆沉舟没有替顾青苗接。他让出半步,让她站到小收板前。
顾青苗拿竹片在板上划三色。青穗画一横,半熟画半点,熟穗画满点。倒伏穗旁加弯钩。小七看一遍就懂,立刻照着重画到大板上。
石芽在旁边小声补:“倒了的画弯。先救,不算坏。”
顾青苗看她一眼,点头。
这一点点头,让石芽胸口挺了起来。
廖铁生和祝老瘸已经在仓口边翻材料。留种架昨日只立了架脚,今日必须加横绳和灰炭底。廖铁生拆出细铁丝,祝老瘸骂他手慢,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把架脚抬高到半米。
“穗不能贴灰。”祝老瘸道,“底下铺灰炭,再垫破网。潮从下面来,先吃灰炭。”
廖铁生道:“细铁丝不能勒太紧,勒破壳,浆流出来。”
柳婶把熟水分出小半盆,放在割线外。
“割穗前洗手,割完也洗。谁偷舔青浆,今夜锅边站最后。”
这句比罚刀还狠。
几个孩子立刻把嘴抿住。
陆沉舟把官账板搬到小收板旁。红印下的七道短痕已经刮掉一道,今日该刮第二道。旁边四格验账也在:粮、田、人、外敌证。
他用木刀在粮格下添了一行小图。上面是留种架,下面才是锅。
“割下先上架,不进锅。”陆沉舟道,“偷割、偷煮、偷换,按偷种处置。这批粮先要救下一季,再救这一锅。”
有个年轻人喃喃:“人都快饿扁了,还下一季。”
陆沉舟看向他。
“所以先割熟的。灰井不等死,也不吃根。”
这句话把两边都压住了。
全等,可能烂在田里。全割,会断种。顾青苗给出中间那条窄路,陆沉舟把它变成所有人都要走的规矩。
护割队很快排出来。
石满领两把小割刀,带两个手稳的旧人练割。顾青苗亲自划线,只让他们先碰空秆和荒草。石满第一次下刀太深,把草根带起一截,脸立刻黑了。
顾青苗把那截草根丢到他脚边。
“这就是一株苗死。”
石满嘴唇动了动,没顶嘴。
第二刀,他放轻了。刀口贴着草穗下方拉过,只掉穗,不伤根。
赵拐在旁边看得牙酸。
“石满拿刀割草,比他打人还费劲。”
石满抬眼。
赵拐立刻敲了一下破碗:“我听人,我听我自己。”
田边终于有了点低笑。
低笑过后,众人又看向第一畦。那三株倒伏还压在沟边,潮白更明显了。顾青苗没让人立刻割,她先让石芽把陶牌上的弯钩补好,再让小七在大板上标出“先救三株,后割两行”。
“为什么先救倒的?”有人问。
顾青苗道:“倒的再拖一夜就废。高处两行还能等到午后。救急,不抢锅。”
陆沉舟看向那人。
“听见了?每一刀都有原因。以后护割队下田,谁说不出割哪、为什么割,就不许碰刀。”
从这时起,小收多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护田队第一次把刀从人身上转到粮身上。刀口轻重、割线早晚、谁能进沟、谁能站外圈,全要变成灰井的新本事。
石满练到第五刀,手背已经起了汗。他以前握刀只求快,越快越能压人;现在顾青苗让他慢,慢到穗被托在指间,慢到刀口只擦过穗下的细梗。他憋得脸红,却没再顶一句。旁边两个护割队的人跟着学,谁割深了,就把草根举起来给众人看。看多了,田边那些喊全割的人也知道了,救粮和抢粮只差一截根。
午前,留种架终于稳住。半米高的灰木架立在仓口背风处,底下垫灰炭,旁边挂湿布和干草绳,祝老瘸弯腰听了听架脚,确认不晃,才让廖铁生把最后一枚短钉压进去。
“这架子也入账。”陆沉舟道。
小七在粮格旁添了一个架子图,又画细铁丝、灰炭、破网和两把小割刀。
他画完,抬头问:“第二道短痕刮吗?”
所有人看向官账。
第二道该刮。可今日还没割到一粒穗,刮掉就少一天。
陆沉舟把木刀递给顾青苗。
顾青苗怔了一下。
“你来。”陆沉舟道,“今天是你定线。”
她握住木刀,指节有点白。她以前只护竹筒,只盯苗,只把母本藏在衣里,不让任何人碰。现在整坡的人都在看她,看她刮掉官账上一日,也看她把割线交给灰井。
木刀落下。
第二道短痕被刮开,木屑落在红印边。
石满站在穗前,手里握着小割刀。刀口朝下,没有对人。顾青苗把竹片插到倒伏三株旁。
“先救这里。”
石满低头,两指夹住穗下,刀贴上去,慢慢一拉。
第一支倒伏穗离开秆身,被放到柳婶摊开的灰布上。
没人欢呼。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灰井的刀,开始救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