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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風暖洋洋的，吹得轎簾輕輕晃動。
他靠在轎中，把方才席間的場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該說的話都說了，該見的人都見了，陳迪的捧場雖然露骨了些，但在這個場合，也不算壞事。
轎子在武英門外停下。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了進去。
朱標正在御案後批閱奏本，听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賜宴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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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嗯”了一聲，放下朱筆︰“那四個頭名的，你見了？”
“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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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信、陳?、韓克忠、焦勝，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張信的文章最扎實，陳?的見識最開闊，韓克忠有氣勢，焦勝務實。
兒臣與他們略談了幾句，確實都是真才實學。”
朱標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能得你一句‘不可多得’，看來這一科確實沒白取。”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道︰“今科比往科多錄了近二百人，如何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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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開科取士，進士的出路無非兩條︰
排名靠前的，留京入翰林院熬資歷，或者分到各部院觀政；排名靠後的，外放任縣令、推官。
但官員職位是有限的，僧多粥少。大部分進士，等到胡子頭發白了，也等不到一個實缺。
有些人窮經皓首，一輩子連個七品官都撈不上。
進士尚且如此，那些落第的舉人，就更不必說了。無官可做，便怨聲載道。
怨氣一多，便要想各種旁門左道，投靠權門、包攬詞訟、官商勾結。
舊進士尚未安置完，新進士又涌出來了，朝廷也頭疼得很。
朱標見他沉默，又道︰
“朕這幾日一直在想這件事。三百四十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可朝廷的員缺，就那麼多。你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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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都嫌遼北太苦寒了，不肯去。”
朱標點了點頭︰“不只是遼北。耽羅缺官，大琉球也缺官，呂宋也缺官，滿剌加也缺官。地方是打下來了，卻沒有人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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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倒是個法子。可以一試。”
他又問︰“但那些進士呢？他們是不會願意去海外的。這幫人怨望最深，如何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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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微微一怔︰“編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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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帝王，功業大成之後，往往都要做這件事，以示文治之盛。此刻听太子提起，朱標心里忽然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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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無官無職的積年老翰林，讓他們去做這件事。翰林院的位置，就騰出來了，正好安置新科進士。
而那些在京各部院，並無實職的老進士，一律外放，去補地方上的缺。
地方上年事已高的官員，也正好借這個機會，退休一批，騰出位置來。”
立國三十余年，官員隊伍的積弊已經深了。
進士等缺要等十年八年，舉人干脆連等做官的資格都沒有。
長此以往，是要出大亂子的。
朱標沉思良久，對夏福貴道:傳凌漢。”
凌漢來得很快。朱標將方才太子說的兩個法子，略作整理，說了出來。
凌漢沉吟良久，方才說道︰“陛下英明。官員隊伍，確需整頓。
但如何選人，如何定餃，如何安置家眷，如何保證海外官員的忠誠，都需仔細籌劃，不可操之過急。”
朱標點了點頭︰“你回去之後，與內閣及各部議一議，十五日內，拿出一份方略來。”
凌漢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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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能編一部《永樂大典》，他為何不能編一部《洪武大典》呢？
至于編書總裁，人選他都想好了，就用解縉。
此人確有大才，嘴巴卻夠臭。
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長被殺，解縉為李善長鳴不平。
朱元璋愛惜他是個人才，勸他別亂說話，解縉卻更來勁了。朱元璋一怒之下，將他攆回老家去了。
朱標登基之後，悄悄將解縉塞到福建，當了個閑官。朱元璋知道了，罵了朱標一頓，又削了解縉的官。
廷試在即，新科進士們躍躍欲試。貢院外頭的茶樓酒肆里，到處是議論文章，揣摩考題的聲音。
而在一些不起眼的小會館中，落第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他們舍不得走，這幾天，南京城里流傳著一個消息。
有人說，朝廷正在商議，新的選官法子，落第的舉人，或許還有機會。
起初沒人當真，落第舉人每科都有，朝廷何曾管過他們的死活？
可後來有人說，是太子在陛下跟前提的；
又有人說，吏部已經在議了；
消息有鼻子有眼，舉人們心里癢癢的。
有人開始打听，海外什麼職餃，什麼待遇；
有人翻出輿圖，找耽羅、呂宋、滿剌加、大琉球，到底在哪兒。
四月初四，龍江關碼頭籠罩在煙雨之中。
安國號在雨霧中漸漸清晰起來，船身靠岸，發出一聲悶響，水手們吆喝著將船系穩。
徐妙雲站在甲板上，雨水打濕了她的鬢角。
在她身後，站著朱高熾，臉色有些蒼白。
滿剌加之行，耗時三月，來去匆匆。此刻終于回到南京，母子二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
安國號停穩了，後頭的船也陸續靠了過來。
十余艘戰船，數百艘商船，密密麻麻鋪滿龍江關碼頭。
李景隆站在碼頭上，扯著嗓子指揮卸貨︰“小心點！那幾箱是翡翠！輕拿輕放！弄碎了，要你狗命！”
這一趟南洋之行，替朝廷賺得盆滿缽滿，他本人撈的也不少。
岸上早已有人在等著，徐令嫻專門派了車，來接大姑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