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停着一辆别克gl8商务车,已经等候多时。
陈伯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林涛,只是透过车窗,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古井无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上车后,周子芮从包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硬中华,和一瓶矿泉水,递给林涛。
“今天别嬉皮笑脸,”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别问。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林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中国人对这种事忌讳很多。
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路无话。
……
西山旧公墓。
这里,远比梧桐山那边,要显得陈旧、拥挤,甚至有些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火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潮湿的味道。
周子芮母亲的墓碑,静静地立在一排排拥挤的墓碑中。
上面已经布满了青苔,照片也有些褪色了。
墓碑一角的护栏,确如她所说,已经坍塌了一半,看起来,很是萧索。
陈伯从后备箱里拿出香烛、纸钱、三牲贡品,开始主持仪式。
他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一些林涛听不懂的词句。
雇来的两个工人,则开始小心翼翼地,动土。
铁锹铲进泥土的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当那个已经腐败的骨灰坛,被小心翼翼地从墓穴里捧出来时。
周子芮一直强撑着、紧绷着的身体,瞬间就垮了。
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不顾地上湿滑的泥土,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凉的、沾着露水的石阶上。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周家的大小姐。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又缺少父爱、无助而又孤独的孩子。
林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只是默默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弯下腰,轻轻地铺在了她面前的石阶上。
然后,他站起身,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她的身后。
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为她挡住了工人们投来的探究目光,为她,隔出了一小片可以尽情悲伤的、不被打扰的私密空间。
骨灰坛被小心翼翼地换进了一个由金丝楠木打造的锦盒里。
周子芮亲自抱着锦盒,坐进了车里。
一行人,又驱车,前往梧桐山。
新墓地,风水极佳。
青山环抱,绿水环绕,草木葱茏。
陈伯拿出罗盘,反复确认了方位和时辰,示意工人,可以把锦盒安放入穴了。
就在工人准备封穴前的最后一刻。
陈伯转过身,叫住了林涛和周子芮。
“大小姐,这位小兄弟,把你们俩的生辰八字,报给我。”
周子芮有些不解,但还是报出了一串数字。
林涛一愣,皱起了眉:“也要我的?”
“嗯,”陈伯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古井无波,“扶灵之人,气运与逝者安息息息相关,亦会影响后人运势。老夫需要看看,这位小兄弟的命格,与夫人、与大小姐你,有无冲撞。这是规矩。”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充满了专业性和不容置疑的神秘感。
林涛无奈,只能也报出了自己的生日。
陈伯听完,没说话。
只是伸出那双干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指,飞快地掐算着。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例行公事,慢慢地,变成了惊讶。
再到一丝了然和……玩味。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林涛的脸上,端详了许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的周子芮。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他摇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小姐,你母亲泉下有知,怕是……也能安心了。”
“陈伯,”周子芮不解地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伯的目光,在林涛和周子芮之间,来回流转,带着一丝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感。
“这位小兄弟,命格沉稳如山,五行属土。而大小姐你,性如烈火,命里带金,过刚,则易折。”
“土能生金,亦能承金。”
“你们俩的八字,是‘龙凤呈祥,天作之合’的贵格。”
“他,”陈伯指了指林涛,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命里的靠山,也是你的……归宿啊。”
“轰——”
周子芮的脑子里,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根。
又羞,又窘,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的心跳。
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涌了上来,就比如……怪不得他们坐在一起能赢钱。
“陈伯!”她结结巴巴地反驳道,“您……您胡说什么呢!今天……今天是我妈的大事,您别……别开这种玩笑!”
她嘴上虽然在反驳,但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鹿,在疯狂地乱撞。
她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偷偷往林涛那边瞥。
林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和周子芮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什么天作之合,他是周子芮的归宿,但周子芮未必是他的归宿。
他还想多活两年。
他别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峦,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这不关我事”的表情。
看得周子芮又气又恨,直接拿小本本记在了心里。
……
接下来的仪式,在一种极其尴尬的气氛中,进行着。
按陈伯的话说,等于直接见了丈母娘。
多诡异,林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涛觉得见周子芮准没好事,第一次见周子芮被赵四警告,第二次被扔在了山上,这次在坟头前来了个天作之合。
回程的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种肃穆的悲伤,被一种躁动不安的、若有若无的暧昧,所取代。
周子芮开着车,通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林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