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黎七房间的窃听器，女人说。
当那扇厚重的舱门在身后关上时，林涛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冷汗。
他跟着那个高级管家，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走廊，坐着那部专属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
电梯的镜面墙壁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他的人生，从刚才那一刻起，已经彻底拐向了另一条他完全无法预测的轨道。
杀周万豪。
这个念头，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让他觉得荒诞。
但他没有选择。
那个女人手里攥着他的死穴。
他的雅姐，他的YoYo，cIcI，李晓月，还有他远在四川的、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妈。
他不能拿她们任何一个去赌。
……
回到自己的舱房，林涛反锁了门，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那个精致的金属盒子，里面躺着那套微型窃听设备，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这个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杀周万豪？
她跟香港黑帮是什么关系？
还是说，她跟两边都没关系，只是单纯地想利用他们狗咬狗？
所有这些问题，他都找不到答案。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推上棋盘的棋子，不知道棋盘有多大，也不知道对手是谁，甚至连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走，都身不由己。
他把烟抽完，回到房间，拿出那套窃听设备。
他戴上耳机，打开接收器。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耳机里传来了声音。
是七爷的房间。
很清晰。
他听到了水声，然后是开关衣柜门的声音，然后是两个男人的对话。
七哥，今晚真的要走货？
是雷仔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
船在蛇口港停着，周围全是条子，万一……
就是因为在蛇口港，七爷的声音响了起来，沉稳，听不出情绪，才要走。
短暂的沉默。
你以为夏子豪是真的想在沙井跟我们抢那几个场子？七爷冷笑了一声，他胃口大得很，他要的是整条线。
我这批货，就是给他准备的饵。
货的数量，路线，接头人，我都故意漏了风声出去，七爷说，夏子豪的人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他这个人，贪，而且自信，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个一口吞掉我们的好机会。
那我们……
将计就计，七爷说，交易地点我选在蛇口码头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我们的人提前埋伏好。等他们的人一出现，连人带货，一起端了。
你不是说可惜上次没弄死那个姓林的吗？七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冰冷的笑意，夏子豪手底下现在能打的，就剩那个小子和邢刚了。这次的交易这么重要，他大概率会派林涛来。
正好，新仇旧账，今天晚上一起算。
耳机里，是七爷倒酒的声音，冰块碰撞着杯壁，清脆悦耳。
让他有来无回。
林涛摘下了耳机。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着。
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和豪哥设的局。
时间，今天晚上。
地点，蛇口码头废弃仓库。
林涛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豪哥。
他手机没有漫游。
要下船。
必须马上下船去找公共电话。
他把窃听器收好。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被敲了。
林涛的心跳了一下，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门镜。
门外站着两个人。
周子芮和江映雪。
……
林涛打开门。
门口的两个女人，像两道截然不同但同样明媚的风景，一下子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周子芮穿了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无袖，收腰，裙摆很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着，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脸上画了淡妆，嘴唇是亮晶晶的橘红色，整个人充满了那种无所畏惧的、明媚到刺眼的青春活力。
江映雪站在她旁边，穿了一条水蓝色的长裙，棉麻质地，款式很简单，但在她身上，却穿出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
她的头发披着，海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把她的几缕发丝吹到了脸颊边，她下意识地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温柔，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林涛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他的脑子里，还装着刚才听到的那些阴谋，那些杀机，那些关于生死的算计。
但在此刻，站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但都美好得不像话的女人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离他很远。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软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想，如果人生不是这么操蛋，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深圳打工的年轻人。
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同时遇到这两个女孩。
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他会选择谁？
还是说，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
喂！发什么呆呢！
周子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傻了？
林涛回过神，侧开身，怎么了？
下船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船都停了，还不下去玩？
她拉着江映雪的手，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
我查了攻略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林涛说，先去南浦洞吃猪蹄，然后去甘川文化村拍照，晚上去广安里大桥看夜景！完美！
她看起来是真的忘了昨天晚上那些不愉快的事，或者说，对她这种人来说，那些事根本就算不上不愉快。
林涛，江映雪跟在他身边，声音比周子芮小了很多，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你也要一起吗？
林涛点了点头。
下了船，釜山的空气带着海港特有的、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
2008年的釜山，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的高楼大厦，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几十年前建的，低矮，密集，墙壁上刷着五颜六色的涂料，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反而显得有种复古的、文艺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