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芮已经换上了店里提供的干净浴衣,盘腿坐在那,像个真正的大小姐。
我跟你们说,她拿起菜单,得意洋洋地对林涛和江映雪说,这家店,是专门做韩国宫廷料理的,据说以前是给青瓦台做国宴的厨师开的,一般人预定都预定不上,我还是托我爸一个韩国的朋友才订到的。
她把菜单翻开,指着上面最贵的一个套餐。
就这个,帝王宴,十六道菜,一人一份。
林涛没看菜单,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价格——韩元。
他快速地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一百六十万韩元,按照汇率,差不多……一万块人民币。
一顿饭,一个人,一万块。
他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疼了。
江映雪也看到了那个价格,她看了林涛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询问,林涛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走人。
……
很快,菜开始一道一道地上了。
穿着韩服的服务员,每上一道菜,都会用一种极其恭敬的、近乎于朝圣的姿态,用韩语介绍这道菜的历史、用料和做法。
第一道,前菜,叫九节坂。
一个精致的八角漆器盒子,打开来,中间是一份小小的薄饼,周围八个格子里,分别装着切成细丝的黄瓜、胡萝卜、鸡蛋皮、牛肉、蘑菇等等。
看起来五颜六色,很漂亮。
吃法是拿薄饼把那八种丝卷起来,蘸着酱吃。
林涛尝了一个,味道……还行,清淡,爽口,但要说有多惊艳,也谈不上。
第二道,神仙炉。
一个很漂亮的黄铜火锅,下面点着炭火,锅里是各种菌菇、蔬菜、牛肉和海鲜,汤头清亮,服务员说这汤是用牛骨熬了十二个小时的。
林涛喝了一口汤。
嗯,鲜,确实鲜。
然后他夹了一片牛肉。
嫩,确实嫩。
然后就没了。
就是一锅用料很好的、清淡的火锅。
第三道,烤顶级韩牛。
服务员现场烤的,用的是最好的那种雪花牛肉,烤到五分熟,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林愈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汁丰腴,入口即化,确实是顶级的好肉。
但,也就是顶级的好肉而已。
……
接下来的十几道菜,也都是走的这个路子。
什么宫廷炒年糕,什么人参炖鸡,什么酱烤鲍鱼,什么松茸饭……
每一道菜,摆盘都精美得像艺术品,用料都讲究到极致,服务员的介绍都能讲出一部历史书来。
但吃到嘴里,就两个字——
清淡。
没错,就是清淡。
所有的菜,都没有什么复杂的调味,就是突出一个食材的原味。
问题是,这一桌子菜,林涛吃下来,感觉百分之八十都是各种各样的泡菜、酱菜和腌菜。
拌萝卜,腌黄瓜,辣白菜,苏子叶……
有一道菜,甚至就是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不同年份的泡菜拼盘。
服务员还特别骄傲地介绍,说这是用埋在地下三年的泡菜缸里取出来的,是专门供给王室的。
林涛夹了一筷子三年的泡菜,放进嘴里。
嗯,酸,脆,辣……跟楼下超市卖的一块钱一包的,好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一顿饭吃到最后,三个人面面相觑。
就这?
周子芮第一个忍不住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百六十万韩元,就给我吃这个?
她指着桌上那些还没撤下去的碟子。
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不就是泡菜吗?!泡菜!泡菜!泡菜!
我花一万块钱,就为了吃一桌子各种年份的泡菜?!
还有那个什么神仙炉,不就是乱炖吗?!跟我们东北的酸菜白肉血肠有什么区别?
那个顶级韩牛,是不错,但也就那么几片,我塞牙缝都不够!
她越说越气,直接拿起桌上的大麦茶一饮而尽。
退钱!必须退钱!这根本就是欺诈!
林涛坐在对面,也是一脸无语。
说实话,他也觉得不值。
这一万块钱,他回深圳,能请邢刚和安保部的兄弟们去最高档的海鲜酒楼吃一顿帝王蟹宴,还能有富余。
在这里,就吃了……一桌子泡菜。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网上有人吐槽,说韩国菜是被摆盘拯救的料理了。
只有江映雪,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
她用小勺小口地喝着最后那道甜品——水正果,一种用柿饼和桂皮煮出来的甜汤。
还好啊,她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轻声说,我觉得挺好吃的。
好吃?!周子芮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映雪你是不是味觉失灵了?
不是,江映雪笑了笑,我觉得……它吃的是一种意境吧。
她看着窗外那片雨中的竹林,眼神里有一种林涛熟悉的、清冷而又通透的东西。
有时候,吃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吃。
至少,她转过头,看着林涛和周子芮,今天挺开心的。
周子芮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江映雪那张平静而又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赞同的林涛。
最后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不行!
我还是觉得亏!
她站起来,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必须把这一万块钱的本给吃回来!
走!我带你们去吃真正好吃的东西!
周子芮拉着林涛和江映雪,风风火火地从那家国宴餐厅里冲了出来,把背后侍者们九十度的鞠躬甩得一干二净。
出租车在釜山的夜雨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很像大学城的地方。
街道两边都是各种小吃店、咖啡馆和年轻人的服装店,路上的行人也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学生模样。
周子芮熟门熟路地把他们带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里。
巷子深处,有一家毫不起眼的、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只有一个小小的灯箱,上面画着一个正在吃面的卡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