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櫃台上震起一層細碎的樟腦丸粉末。
售貨員手里的竹制毛線簽子“吧嗒”磕在水磨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那翻成一條縫的白眼皮猛地撐開,眼白里透著不耐煩。
“你、你這人有病吧!”她尖著嗓子,喉嚨里像卡了口濃痰。
手指頭隔著玻璃直哆嗦,指甲蓋刮在台面上,發出刺耳的“呲啦”聲。
“那狐狸皮大衣得要特級工業票!外加三百塊現錢!把你賣了都湊不夠個零頭,窮顯擺啥!”
賀星洲沒搭理這破鑼嗓子。
他下頜骨微微繃緊,左手探進舊中山裝的里懷兜,指尖捏住一沓帶著體溫的紙片。
手腕子往下一甩。
“啪。”
厚厚一沓大團結,混著十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直接摔在滿是指紋印的玻璃上。
那股子陳年紙鈔特有的酸墨水味兒,瞬間竄進售貨員的鼻管。
女人臉上的橫肉僵住了。
視線死死釘在那張蓋著紅章的“特級工業券”上,眼珠子都快拔不出來了。
這票,整個阿勒泰縣城一個月也就發下來兩三張。
“拿貨。”賀星洲舌尖頂了下腮幫子,吐出倆字。
售貨員倒抽一口涼風,腿肚子撞在櫃台里側的木隔板上,發出“咚”的悶響。
“哎、哎喲!這、這位小同志……不不不,這位爺!”
她那張剛還掛著冰霜的臉,這會兒笑得褶子全擠在了一起,像個開了花的老包子。
兩只手在沾著油漬的套袖上瘋狂亂搓,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
“我這、我這是瞎了眼,沒認出真神!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拿挑桿去取!”
她踩著布鞋底,屁顛屁顛地搬來高腳凳。
哆哆嗦嗦地把最高處展櫃里那件紅狐狸皮大衣挑了下來。
大衣剛落在櫃台上,一股子硝制過的皮毛異香散開,毛色紅亮得像一團剛燒旺的炭火。
賀星洲手指拂過那層厚實的狐狸毛。
細密的絨毛擦過指腹,帶起一點微弱的靜電,“劈啪”響了一聲,微麻感鑽進指尖。
“哥!”
樓梯口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喚。
星月嘴巴上還泛著羊蹄子的膠原蛋白油光。
小丫頭扶著樓梯扶手,一瘸一拐地往上爬,肚皮撐得圓滾滾的。
“飯店里那個胖哥哥說、說你來百貨大樓了,我啃完就找過來了。”
賀星洲拎起那件大衣的領口,在半空中抖開,帶起一陣細風。
“過來,試試這件皮的。”
星月瞪圓了眼,腳步釘在地磚上,盯著那團紅彤彤的火皮子。
“這、這得花多少錢呀?”她咽了口唾沫,小手局促地在褲腿上蹭著油。
“少廢話,胳膊伸進去。”
賀星洲上前一步,直接把大衣裹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衣服一上身,沉甸甸的分量壓得小丫頭晃了半步。
那鮮亮的火紅色,襯著她被靈泉水滋養得白里透粉的臉蛋。
加上那雙烏溜溜的大眼楮,活脫脫就是雪窩子里鑽出來的小公主。
“哎喲喂!這閨女穿上,簡直跟畫報里的電影明星一模一樣!”
售貨員扒著玻璃櫃台,唾沫星子亂飛,馬屁拍得震天響。
“爺,您這眼光絕了,全阿勒泰就這一件,專供您家妹子的!”
賀星洲懶得听她碎嘴。
指節在櫃台上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上頭那個熊貓牌收音機,拿新的。”
他手指順著貨架往下指,動作散漫,眼神里透著股漫不經心。
“中間那排的確良布料,藍的黑的各裁兩丈。底下的麥乳精,六罐,全拿網兜裝上。”
售貨員喉結劇烈滾動,吞口水的動靜大得連星月都听見了。
“全、全要啊?”
她腿一軟,差點跪在櫃台里頭,手抖得拿不住包裝紙。
“我、我這就給您打包!您稍等,慢點挑!”
半個櫃台的貨被清空。
牛皮紙包摞成了小山,麻繩捆得死緊,勒出深深的印子。
賀星洲抓起找零的毛票,隨手揣進兜里。
“哥,咱拿得動嘛……”星月半張臉埋在狐狸毛領子里,聲音悶悶的。
她額頭上被大衣焐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用不著你拿。”
賀星洲拎起兩個最沉的紙箱子,胳膊上的肌肉把舊襯衣撐得發緊。
剛走到百貨大樓門口,一股混著馬糞味的冷風倒灌進來。
王胖子正拽著一輛馬車的韁繩,在台階底下直跺腳。
“哥!車雇好了!大青馬拉套,穩當得很!”
胖子呼哧呼哧喘著白氣,凍得通紅的鼻頭一抽一抽的。
賀星洲把箱子扔進鋪著干草的車斗里,發出一聲重重的悶響。
他轉身把星月抱上馬車,塞進最避風的干草堆里。
“謝了。”賀星洲從兜里摸出一包剛買的帶把兒大前門。
抽出一根,直接扔進胖子懷里。
胖子手忙腳亂地接住,眼珠子盯著煙嘴直冒光,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
“爺,您回連隊路滑,慢著點顛!有事兒言語一聲!”
趕車的老漢揚起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甩出個清脆的響哨。
“啪!”
大青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馬蹄子砸在結冰的土路上。
“叮當、叮當——”
馬脖子底下的銅鈴鐺清脆地響了起來,車 轆碾碎冰殼,嘎吱嘎吱往城外趕。
日頭偏西,半邊天被殘陽染成了血紅色。
風又刮了起來,刀子似的貼著地皮削。
荒野上的枯草被吹得倒伏在地,空氣里透著股刺鼻的干冷土腥味。
馬車顛簸了快兩個鐘頭。
九連那座塌了半邊的破木牌坊,在昏暗的暮色里冒出個模糊的輪廓。
知青大院門口。
雪停了,但地上積了沒過腳脖子的爛雪泥。
七八個知青正握著缺口的竹掃帚,在風口里掃雪。
馬建國兩只手凍得像胡蘿卜,鏡片上結了一層擦不掉的霜花。
他縮著肩膀,牙齒咯咯打戰,“這、這破活兒干到啥時候是個頭啊……”
李燕吸溜著清鼻涕,腳底下的破膠鞋早濕透了,腳趾頭凍得發麻。
“別抱怨了,孫支書說掃不完扣口糧,趕緊扒拉吧。”
柳如煙靠在泥牆根底下,手里虛拿著掃帚,壓根沒使勁。
她手背上裂了幾道血口子,冷風一吹,火辣辣地蟄著疼。
“都怪那個殺千刀的賀星洲……”
她咬著下嘴唇,口腔里泛起一絲腥甜的血腥味。
“憑啥他在屋里吃肉,咱們就得在這兒吹冷風受罪。”
正嘀咕著,一陣清脆的馬鈴聲順著北風飄了過來。
“叮當……叮當……”
馬建國直起腰,拿滿是泥巴的手背揉了揉眼楮,眯縫著眼往前瞅。
“那、那是啥車?縣里來送糧的?”
大青馬喘著粗氣,馬蹄子 開積雪,停在院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
車斗上頭,摞著高高的牛皮紙箱。
最顯眼的地方,露出半個嶄新的熊貓牌收音機外殼,在暗紅的夕陽光下泛著反光。
知青們的動作全僵住了,竹掃帚“啪嗒”掉了一地。
賀星洲穿著那件破舊的大衣,單手撐著車轅子,利索地跳下地。
皮靴踩進雪窩子,踩出一個深坑。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
星月從干草堆里探出頭。
那一身鮮艷刺目的紅狐狸皮大衣,瞬間撞進所有人的視線里。
火紅的皮毛隨風抖動,柔順得連一絲雜毛都看不見。
小丫頭小臉粉撲撲的,嘴里還嚼著百貨大樓買來的大白兔奶糖。
空氣里仿佛都飄起了一股子甜膩的奶香味。
柳如煙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她死死盯著那件紅大衣,瞳孔劇烈收縮,指甲直愣愣地摳進掌心的凍瘡里,滲出血絲都沒發覺。
胃里涌起一股瘋狂的酸水,直沖天靈蓋。
“那……那是紅狐狸皮?”
李燕聲音劈得像破鑼,眼珠子快掉在雪地上了。
“我滴個親娘哎,這得要特級工業票吧!賣血都買不來!”
馬建國狂咽唾沫,喉結上下滑動,眼楮直勾勾盯著那個收音機。
賀星洲抱著妹妹穩穩落地。
他連正眼都沒給這群凍成鵪鶉的知青,從兜里摸出兩塊錢,塞進趕車老漢手里。
“謝了,幫我把貨卸後山那木屋去。”
老漢連連點頭,牽著馬韁繩往前走。
柳如煙胸口劇烈起伏,冷風灌進嗓子眼,嗆得她猛咳了兩聲。
她腦子一熱,兩步跨出雪窩子,攔在馬車頭前。
“賀、賀星洲!”
她牙齒打著擺子,聲音發著飄,眼角憋得通紅。
“大家都在這兒掃雪挨餓……你、你居然去城里買狐狸皮這種資產階級的東西!你就不怕我去公社舉報你投機倒把!”
賀星洲腳步一頓。
他側過頭,眼皮半耷拉著,視線像看一坨爛泥。
他嘴角慢慢扯起一抹透著邪性的弧度,單手撥開馬車擋板上的積雪,湊近了半寸。
“舉報?”
賀星洲低笑了一聲,喉結滾出一聲沉悶的震響,粗糲的手指猛地捏住柳如煙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骨頭。
“你猜猜,公社的人來之前……”
他壓低嗓門,眼神冷得掉冰渣子。
“我這後山院子里,那頭白毛畜生,能不能先把你這兩條腿嚼碎了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