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帶著野性的破嗓子哈薩克語,在山谷里蕩出個帶毛邊的回音。
賀星洲大拇指剛扣死保險栓,一團火紅色的影子直接撕碎了濃霧。
那是一匹膘肥體壯的紅馬。
馬蹄子在長滿青苔的亂石灘上瘋狂打滑,踢飛一蓬蓬混著硫磺味的爛泥漿子。
馬背上死死趴著個女孩。
穿著翻毛皮的傳統短襖,滿頭編得細碎的小辮子在風里亂抽。
她雙手死命勒著韁繩,指節憋得透不出一絲血色。
“吁——停下!你這死馬!”女孩咬著牙嘶吼,嗓音全劈了。
沒用。
紅馬早讓外頭的白毛風給凍毛了躁。
這會兒剛沖進熱氣騰騰的死火山口,迎面正好撞見白狼王。
狼王剛撕爛盤羊的脖子。
滿嘴全是黏糊糊的暗紅血沫,幽綠眼珠子猛地一轉,喉嚨底爆出一聲震耳的嘶嚕。
這動靜,直接把紅馬嚇炸了鍋。
畜生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兩條前腿高高揚起,整個馬身子立成了一堵牆。
“啊——”
女孩被這股子瘋甩的寸勁,直接拋了出去。
身子在半空中劃出個斜線,直奔那堆尖銳的火山黑岩砸過去。
賀星洲嘴里蹦出個髒字。
他連皮靴鞋帶都沒來得及系死,踩著濕滑的石頭,腳腕子猛地往下壓。
皮鞋底硬生生在青苔上蹭出一道帶泥湯的印子。
整個人像顆出膛的子彈射了出去。
風刮過耳畔,夾著女孩身上那股子牛奶混著草腥味的汗氣。
他左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撈。
大掌直接卡住女孩盈盈一握的皮襖腰身,骨頭甚至能感覺到她劇烈的顫抖。
身子落地那一瞬,泥水濺了半個褲腿。
賀星洲右手順勢往回一扯,一把死死薅住紅馬甩過來的粗糙皮韁繩。
馬還在發瘋,百十來斤的力道拼命往外掙,帶得他靴子在爛泥里犁出兩條深溝。
“給老子趴下!”
賀星洲後槽牙咬得咯咯響,脖頸青筋暴突。
吃過百年老參的怪力全憋在右邊膀子上,往下狠狠一摜。
“撲通!”
上千斤的紅馬被他單手硬生生拽折了脖頸子。
前膝蓋重重砸在泥水里,砸起半人高的泥漿子,濺了白狼王一頭一臉。
紅馬呼哧呼哧噴著白氣,腿肚子直打戰,再也蹦 不起來了。
山谷里瞬間安靜得只剩地熱泉水咕嘟冒泡的響動。
賀星洲松了口氣,左手還箍著那把細腰。
懷里的人像個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鵪鶉,胸口起伏得厲害。
女孩大口喘著氣,腦袋剛好貼在他胸膛上。
賀星洲剛才泡溫泉出來,舊大衣底下的扣子壓根沒系全。
敞著的領口里,結實滾燙的肌肉直接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貼著女孩的側臉。
阿依慕腦子嗡嗡的,鼻管里全是一種好聞的松脂香混著男人的熱汗氣。
她猛地回過神,一抬頭。
對上一雙黑漆漆、透著點懶散痞氣的眼楮。
視線往下走,掃見那片壘著水珠的胸口。
這丫頭耳根子騰地一下燒起一層紅雲,熱氣順著脖頸直往上冒。
“你……你流氓!”
她大舌頭口音帶著點慌亂,雙手抵在賀星洲胸前猛推一把。
賀星洲也沒防備,由著她推開,鞋跟在石頭上滑了一下。
順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馬口水,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嗤。
“講點道理行不。”
他慢條斯理地扣上大衣扣子,動作透著股散漫,“老子搭條胳膊救你一命。”
他掀起眼皮,“不指望你磕頭謝恩,倒落個流氓的罪名?”
阿依慕往後退了兩步,羊皮靴子踩在枯草上。
她這會兒才看清周遭的場面。
一頭死透的盤羊,一只趴在旁邊滿嘴血的老白狼。
還有這個連鞋帶都散開的野蠻男人。
她五官生得明艷立體,這會兒眉毛倒豎,跟只發怒的母豹子一樣。
“誰、誰要你救!我阿依慕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摔不爛骨頭!”
她叉著腰,胸脯氣得鼓鼓的。
“倒是你,一個中原人……懂不懂規矩!阿克塔斯聖谷也是你隨便鑽的?”
賀星洲舌尖頂了下後槽牙,嘗到一點剛才吃烤肉殘留的孜然味。
“啥破聖谷。”
他彎腰撿起扔在石頭上的半自動步槍,大拇指撥弄了一下槍栓。
金屬踫撞發出脆響。
“這阿勒泰的雪山,這地底下的泥巴,哪寸不是國家的?”
賀星洲撩起眼皮,目光涼颼颼地砸過去。
“地圖上印你名兒了?老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阿依慕噎了一下,喘氣都亂了節奏。
她常年在部落里,那幫小伙子哪個敢這麼跟她嗆聲。
她死咬著下嘴唇,余光掃過那匹還跪在地上直哆嗦的紅馬。
那可是部落里脾氣最烈的汗血種。
這男人居然一只手就給按趴了?
她壓下心頭那點沒來由的慌,骨子里的傲氣又冒出頭。
“行……你、你嘴硬。”
阿依慕冷笑一聲,小辮子在風里一甩。
她伸手摸向腰間那條縫著羊皮的寬腰帶。
“啪嗒。”
一把刀鞘瓖著綠松石、透著年頭感的老獵刀,被她直接扔在沾著雪水的黑石頭上。
刀柄砸在石稜上,磕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響。
“光會動手耍蠻力,算什麼漢子。”
她下巴一揚,指著谷口外頭。
那里頭,跟著紅馬瞎跑進來的一匹渾身 黑、連馬鞍都沒套的野馬,正打著響鼻在雪窩子里亂轉。
“賽馬。”
阿依慕拍了拍胸口,眼底燃起一團火星子,“從這兒,跑到那邊的爛崖口!”
她咬字重,帶著少數民族特有的倔強和直接。
“你輸了,夾著尾巴滾出這片谷子,以後少來沾邊!”
賀星洲眼神越過她,落在不遠處那匹撒歡的黑野馬上。
那馬腱子肉滾圓,蹄子粗壯,絕對是個能跑的尖貨。
他嘴角慢慢挑起個弧度,黑眼仁里透著股壓不住的興味。
“那要是老子贏了呢?”
阿依慕瞪圓了那雙湛藍的眼楮,腳尖點在綠松石獵刀的刀把上。
“贏了,這祖傳的刀歸你!”
她喘著粗氣,胸口起伏,“我阿依慕絕不賴賬……你敢不敢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