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消停了兩天。
新建的紅磚食堂里,蒸汽頂著天花板直往外冒。
十口生鐵大鍋一字排開,鍋底下劈柴燒得劈啪作響。
滾開的肉湯翻著油花,白菜幫子炖得稀爛。
變異肥膘子的濃郁油脂香,把整個屋子燻得讓人直咽口水。
幾千個農場工人、車隊司機,外加那些剛簽了賣身契的親戚。
老老實實排著長隊,手里端著鋁飯盒磕踫出丁零當啷的噪音。
賀老三的老婆,碎嘴嬸子。
這會兒手里攥著兩個掉漆的紅雙喜洋鐵盆,胳膊肘橫沖直撞。
她仗著自家男人現在管著養豬場,那股子畏縮勁兒早扔天邊去了。
肥碩的身子硬往隊伍最前頭擠。
“哎哎!讓讓!瞎了眼了踩我腳面!”
她拿鐵盆底狠敲了一下前面個瘦老頭的肩膀,唾沫星子噴了人家一脖子。
“我當家的可是管著你們鍋里這些肉的祖宗!餓壞了我,你們都得喝西北風去!”
那瘦老頭剛簽過合同,哪敢惹賀星洲的堂嬸。
嚇得縮著脖子往旁邊一躲,差點把手里的飯盒給摔了。
碎嘴嬸子得意地冷哼一聲。
大搖大擺擠到打飯窗口。
“多給舀兩勺肉!挑那肥的帶皮的!”
她把兩個洋鐵盆 當砸在打飯的不�袗�台面上。
手指頭上還帶著沒洗干淨的黑煤灰,指甲蓋直敲台面。
“給小梅那死丫頭帶一份,再給我多裝兩個死面饅頭。”
負責打飯的伙夫還沒拿勺子,旁邊伸過來一只細白的手。
“啪”地一聲。
一個黑皮賬本直接蓋住了那兩個洋鐵盆。
甦婉清穿著件修身的高領黑毛衣,外頭罩著紫貂大衣。
她踩著高跟鞋站在窗口里側,手里捏著根鋼筆。
清冷的眼皮掀了掀,視線落在碎嘴嬸子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大嬸。農場規矩,拿飯票按人頭打飯。”
甦婉清聲音不大,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硬。
“你家老三的份額在職工小灶,賀小梅在紡織廠吃過了。”
她拿筆尖敲了敲鐵盆邊緣,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這沒有飯票,想白拿?”
碎嘴嬸子愣了一下,臉上的橫肉瞬間擠成一團。
她倒三角眼里竄出一股子邪火,伸手就去扯那個賬本。
沒扯動。
甦婉清按得死緊。
“呸!什麼狗屁飯票!”
碎嘴嬸子扯開破鑼嗓子,聲音尖得刺耳,半個食堂的人都轉過頭來。
她一只手掐著水桶腰,一手指著甦婉清的鼻尖。
“我可是星洲的親嬸娘!這農場里的豬都是我當家的養出來的!”
她吸溜了一下鼻涕,“我吃自家的肉,還用得著給你這個外人交票?你算哪根蔥!”
甦婉清被那股子幾個月沒刷牙的口臭燻得直皺眉。
她身子往後仰了半寸,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賀家的規矩,沒票,天王老子來了也吃不上一口熱湯。”
甦婉清直接把鐵盆推下台面。
當。
兩個盆滾在油膩的水泥地上,打著轉兒。
碎嘴嬸子看著滾在地上的飯盆,腦子里的那根弦直接崩斷了。
她本來就嫉妒這個外姓女人每天腰里掛著金庫鑰匙。
這會兒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面子,那股子撒潑打滾的鄉野劣根性全爆了出來。
“你個不要臉的騷狐狸!”
她猛地往前一撲,半個身子越過打飯窗口。
雙手成爪子狀,直接沖著甦婉清那張白嫩的臉撓過去。
“資本家生出來的下賤胚子!還真把自己當大少奶奶了!”
她一邊罵,兩只眼珠子一邊死死盯著甦婉清後腰處。
隨著甦婉清躲閃的動作,那串黃銅鑰匙在衣服底下若隱若現。
“你天天在星洲床上發騷賣弄……把著賀家的鑰匙不放!”
碎嘴嬸子眼里的貪婪化作實質的瘋狂。
“今天老娘非得扒了你這層狐狸皮!把你那管庫房的權給要回來!”
她的黑指甲擦著甦婉清的臉頰劃過。
帶起一陣風,差點摳進甦婉清的眼楮里。
甦婉清驚呼一聲,高跟鞋往後猛退,腳踝磕在放土豆的木筐上。
身子一晃,手里的賬本掉在地上,摔出幾張散頁。
碎嘴嬸子見狀,干脆一條腿跨上台面。
半個身子鑽進窗口,胖手直接朝著那串鑰匙死命抓過去。
“拿來吧你個賤貨——”
砰!
食堂後頭那扇厚重的包鐵棉簾子,被人一腳踹開。
狂暴的西北風卷著雪粒子,像一群發瘋的馬蜂一樣轟然灌進屋里。
屋里熱騰騰的水汽瞬間被撕碎。
霧氣中,一個高大的黑影踩著軍靴,大步跨了進來。
賀星洲大衣下擺在風里扯平。
他進門就看見那個趴在打飯窗口、半拉屁股撅在外頭的潑婦。
那張滿是黑泥的手,離甦婉清的腰就差幾寸。
他連多余的表情都沒有。
舌尖頂了下後槽牙,黑眸里殺氣驟然濃縮成針尖大小。
靴底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猛地一蹬。
人像頭暴起的黑豹,瞬間逼近窗口。
周圍的工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帶著硝煙味的冷風刮過面門。
賀星洲壓根沒說話,也沒去扯碎嘴嬸子的衣領。
他掄起右手。
那只曾把百年變異老參當胡蘿卜啃、生撕過狼喉嚨的巴掌。
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音爆聲。
“啪——!!”
一聲震碎人耳膜的脆響。
這聲音比過年放的二踢腳還要震天。
不是巴掌扇在肉上的動靜,更像是鐵皮被生生砸凹進去的悶響。
碎嘴嬸子那聲“賤貨”的尾音,直接被這一巴掌硬生生拍碎在喉嚨管里。
她那肥碩的身軀,就像是個被卡車全速撞飛的破麻袋。
凌空從打飯窗口被扇飛了出去。
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飛出去足足三米多遠。
“轟隆”一聲悶響。
重重砸在過道中間的一張實木長條桌上。
桌腿承受不住這股怪力, 嚓一聲從中間斷裂。
木茬子飛濺。
連人帶桌子,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全場死寂。
剛才還在嚼著饅頭的幾千號人,喉嚨像被水泥封死了。
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听得見。
只能听見灶坑里干柴燃燒的細微剝啪聲。
碎嘴嬸子像灘爛泥一樣糊在斷裂的木板中間。
她半邊臉肉眼可見地膨脹起來。
紫紅色瞬間覆蓋了臉頰,腫得像個剛出鍋的發面饅頭,連原本的眼縫都給擠沒了。
嘴角完全裂開。
“噗——”
她身子抽搐了一下,嘴里不受控制地往外吐出一大口濃血。
血泊里,混著三四顆帶著神經血絲的發黃碎牙。
她兩眼翻白,連疼都喊不出來,喉嚨里只能發出漏風的“嘶嘶”怪聲。
手腳無意識地在地上抽動兩下。
賀老三端著個剛打滿肉菜的鋁飯盒,就排在隊伍中間。
他離得不遠。
親眼看著自己老婆像塊破布一樣飛出去,砸爛了桌子。
老頭雙腿發軟,死死卡著飯盒邊緣的十根指頭全白了。
菜湯順著飯盒縫隙往下流。
滴答,滴答。
澆在他那雙爛膠鞋上,燙腳,但他連躲都不敢躲。
老頭嚇得連呼吸都停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地上那攤血。
腿肚子轉著筋,撲通一聲,連人帶飯盒癱坐在滿是腳印的地上。
賀星洲站在窗口前。
他深吸了一口混著油煙味的冷空氣,胸腔擴開。
轉頭看了一眼捂著肩膀、臉色發白的甦婉清。
確認那串鑰匙好好地掛在她腰上,人沒吃虧。
他這才慢條斯理地從大衣兜里抽出一條白色的棉手帕。
低頭。
粗糙的指腹按著手帕,一點點擦拭著右手手背上沾到的一點唾沫星子。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像死神的倒計時。
賀星洲走到那灘血水跟前。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抽搐的潑婦,又拿眼角的余光掃過癱軟在地的賀老三。
手帕被他隨意揉成一團。
手腕一翻。
染了點灰的白手帕輕飄飄落在碎嘴嬸子腫脹的臉前頭。
蓋住了半攤血水。
“沒規矩的東西。”
賀星洲嗓音沒一絲起伏,透著股生吞活剝的冰冷匪氣。
眼神像兩把帶血的刺刀,死死釘在賀老三那張發青的老臉上。
“我賀星洲的人,也是你這種蠢貨配指指點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