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句话刚落地。
贺星洲把手里还剩个屁股的大前门往地下一扔。
厚底军靴直接碾上去。
脚腕子发力一拧,火星子被花岗岩地砖生生搓灭,冒出股焦糊的白烟。
“抢老子碗里的肉?”贺星洲扯了下嘴角,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皮夹克下摆带起一阵混着寒气的冷风。
“走,去会会这只京城来的肥羊。看看他那口大金牙,够不够赔场子费。”
老周赶紧跟上,独眼里冒着兴奋的凶光,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枪把子。
二楼尽头的VIp包厢。
壁炉里的果木劈柴烧得噼里啪啦爆响。
暖气熏得人浑身冒油汗。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干瘦男人,正翘着二郎腿。
他嘴里镶着颗亮闪闪的大金牙,随着说话直反光。
“哎哟喂,李老板!您瞅瞅这釉色,这包浆!”
马金牙干瘦的手指头捻着个青花瓷瓶的脖子。
“这可是……那啥,正儿八经大明成化年间的官窑!御用之物!”
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半寸。
“也就是咱俩投缘。换了旁人,十根黄鱼?您就是拿座煤矿来换,我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老李满头油汗,脖子上的粗金链子随着呼吸直晃荡。
他死死盯着那瓷瓶,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真、真这么值钱?”老李粗糙的手指头在半空哆嗦,想摸又不敢摸。
“那还能有假!”马金牙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您捧回家摆着,那叫什么……对,光宗耀祖!镇宅之宝啊!”
老李一咬牙。
肉疼地弯腰去抠脚底下那个装黄鱼的木头匣子。
“砰——!”
包厢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生锈的合页发出惨烈的吱嘎声。
老李吓得一哆嗦,匣子差点砸脚面上。
马金牙也跟着浑身一颤,下意识把那青花瓷瓶往怀里一搂。
冷风顺着门洞子卷进来。
贺星洲军靴踩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发出发闷的沙沙声。
他大马金刀地走到红木圆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马金牙。
“大明成化年的官窑?”
贺星洲嗓音发沉,带着股生铁摩擦的颗粒感。
他没脱黑皮夹克,身上那股子还没散干净的火药味和雪水味,直接压得包厢里的空气都滞住了。
马金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上下打量着这突然闯进来的煞神。
“哎,这位爷是……”
老周从后头闪出来,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晃荡着。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咱星洲商行的贺爷!”
老李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肥肉堆着讨好的笑。
“贺、贺爷!我这正看古董呢。”
贺星洲没搭理老李。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捏住那个青花瓷瓶的瓶口。
指腹刚挨上那层釉面。
经过百年老参和灵泉水改造过的五感,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粗糙。
一种机器打磨后刻意做旧的微小涩感,顺着指尖神经传到脑门。
他微微俯身,鼻翼轻轻耸动。
一股子酸涩刺鼻的高锰酸钾化学药水味,混合着泥土的腥臭,被壁炉的热气一烘,直往鼻孔里钻。
潘家园土窑里烧出来的尿壶,也敢拿来充大尾巴狼。
贺星洲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要是这会儿掀摊子,顶多废了马金牙两根手指头。
太亏。
得把这孙子掏空了再扔出去。
贺星洲手指头松开瓷瓶,直起身子。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大前门。
青灰色的烟雾喷在马金牙脸上,呛得他直咳嗽。
“东西是不错。”
贺星洲夹着烟,鞋尖踢了踢红木桌子腿。
“可惜,档次太低。配不上老子的身份。”
马金牙咳嗽声猛地顿住。
大金牙在灯底下一闪。
“哎哟贺爷!您这眼光高啊!”他脑子转得飞快,以为遇到个附庸风雅的大土豪。
“这可是官窑……您要是嫌这小件儿不够派头……”
马金牙搓着手,试探着问,“您想要啥样的?”
贺星洲偏过头。
“老周。”
老周咧开黄牙,嘿嘿一笑。
他单手从背后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匣子。
“咣当!”
直接砸在圆桌上,震得俩茶碗直跳。
匣子盖没扣严实,直接翻开。
十几根刻着双头鹰钢印的沙皇纯金金条,明晃晃地扎进马金牙和老李的眼窝子里。
那种让人丧失理智的金黄色反光,把包厢的墙壁都映黄了。
“咕噜。”
马金牙死命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黏在金条上了。
他那两只干瘦的爪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我贺星洲买东西,只看成色,不问出处。”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在金条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西周的铜鼎、唐朝的字画。”
他盯着马金牙的眼睛,“只要是真国宝,钱,不是问题。你这破瓶子,塞牙缝都不够。”
马金牙感觉脑瓜子里嗡嗡直响。
血全往天灵盖上涌。
这哪是土豪啊。
这他妈简直是座移动的金山!
那些在京城地窖里见不得光的“真家伙”,要是能在这边疆套现……
他马金牙下半辈子直接躺在钱堆里打滚了!
“贺爷!您、您这话当真?”马金牙舌头打结,京片子都破了音。
“我手里头……真有硬货!绝对的国之重器!”
“给你三天。”
贺星洲碾灭烟头,转身往外走。
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拿不出真家伙,我把你这口金牙拔下来镶在夜壶上。”
夜半时分。
阿勒泰邮电局后巷子。
风雪刮得电线杆子呜呜响。
马金牙裹着厚棉服,鬼鬼祟祟地缩在公用电话亭里。
他冻得直跺脚,手指头哆嗦着拨号表盘。
“嘟……嘟……”
电话接通,里头传来个迷迷糊糊的骂声。
“耗子!别睡了!赶紧的!”
马金牙捂着话筒,声音压得低,透着股疯魔的兴奋劲儿。
“遇着绝世大肥羊了!纯金砖!拿铁匣子装的!”
他拿袖子蹭了把冻出来的鼻涕。
“把潘家园地窖里那些刨出来的真家伙……对!全弄过来!连那尊青铜鼎也装箱!”
“这票干成了,咱哥俩直接去香港包场子!”
电话亭外头,隔着一条漆黑的死胡同。
贺星洲靠在结了厚冰的砖墙上。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高大的身形。
他指尖掐着没点燃的香烟,听着风里飘来的断断续续的京腔。
嘴角慢慢扯起个嗜血的弧度。
老周瘸着腿贴着墙根溜过来,压低破锣嗓子。
“老板,那孙子摇人呢。听这意思,是要把老底都搬空了。”
贺星洲把大前门塞回烟盒。
“让底下的兄弟们盯紧点。等他货到了地头……”
他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死气。
“别碰坏了那几口箱子。至于人,你去找条麻袋装点河沙。”
老周嘿嘿乐了,搓着仅剩的右手。
“懂了老板。你说这孙子要是没了门牙,以后张嘴漏风,还忽悠得动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