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辆乌拉尔重卡齐刷刷踩死刹车。
气刹排气的“哧啦”声,在空旷的雪原上连成一片。
刺鼻的柴油黑烟混着橡胶摩擦的焦糊味,硬生生顶翻了半空中的白毛风。
这片原本叫核心牧区的地方,眼下连个下脚的空地都找不着。
大雪没过膝盖,几百座羊毛毡房塌了一大半。
老牧民木拉提怀里死死搂着只刚下崽的母羊,那羊的眼珠子都泛白了。
鼻孔里喷出的气儿,还没半个指甲盖大,在冷风里化成几点冰渣。
“没救了……长生天闭眼了啊!”
木拉提干嚎着,眼泪糊在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立马冻成了两条硬邦邦的冰沟子。
周围全是女人和汉子压抑的哭丧声。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冻僵的牛羊,连抽搐的劲儿都没了。
“砰。”
头车驾驶室那扇厚重的铁皮门被一脚踹开。
贺星洲没穿那件惹眼的黑皮大衣,单穿件修身的羊毛衫就跳了下来。
军靴鞋底砸在冻结实的雪壳子上,踩出嘎吱一声闷响。
冷风夹着沙子一样的雪粒,直往他脖颈子里灌。
他舔了下发干的下嘴唇,尝到一股子牲畜粪便混着死气的土腥味。
“老周!”
贺星洲偏过头,粗糙的手指扯开领口的一颗扣子。
“把后车厢的帆布全给老子掀了。卸货。”
周卫国撅着屁股从副驾上出溜下来。
左边那截空袖管被风吹得啪啪打着腰带。
“哎哟卧槽……这风邪门,刮得我眼仁疼。”
他拿仅剩的右手揉了揉那只独眼,眼角挤出两滴冻僵的黄眼屎。
“赛买提!”老周转头冲后头吼,“死瘸子别磨蹭!喊兄弟们干活!”
赛买提刚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脚后跟踩着一块冻硬的羊粪蛋。
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冰面上。
“嘶——娘的!”
赛买提捂着下巴爬起来,疼得直倒抽凉气,吐出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
“催催催!我这截断骨头里头直冒酸水,跑不快!”
他一瘸一拐地招呼着兵团的老兵,几十号人如狼似虎地爬上卡车后斗。
木拉提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这群从天而降的煞神。
“没、没用的……”
老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碎玻璃,“草料棚子早压塌了……这天寒地冻的,羊羔子咽不下干草。”
贺星洲没搭理这号丧的老头。
他大步跨过几只冻僵的死羊,靴底踩在牲畜冻结实的皮毛上,没半点犹豫。
走到原本草料库的废墟跟前。
那里早就成了个雪包,只露出几根折断的木头梁子。
他借着卡车探照灯那惨白的光柱,身子往前一挡,遮住后头的视线。
眼皮往下一搭。
脑神经瞬间勾连进神农万象空间。
黑土地里那些长疯了的变异抗寒牧草,被他意念一动,成吨成吨地剥离出来。
外头的老兵刚把车斗里的普通干草捆往下扔。
贺星洲就借着这满天乱飞的草屑子掩护。
把空间里的极品变异牧草,死命往干草堆里掺。
那变异牧草刚一见风。
一股子浓郁到发甜的草木清香,直接撕开了空气里的死寂腥臭。
这味儿太霸道,闻一口,冻僵的肺管子都觉得热乎。
“老周,带人架锅!烧热水!”
贺星洲踢开脚边一块碎木头,声音压得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木拉提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干瘦的手指头乱摆。
“烧、烧不着啊贺爷!牛粪全湿透了,柴火也冻成了铁疙瘩……”
“起开。”
贺星洲一把拨开老头,单手从旁边卡车油箱上拎起个军用铁皮油桶。
拧开盖子,“哗啦啦”全倒在那堆湿木柴上。
刺鼻的柴油味立马盖过了草香。
他摸出打火机,大拇指搓了下砂轮。
手冻得有点僵,第一下没打着。
贺星洲咬着后槽牙,又狠搓了一下,“咔哒”。
火苗窜起,他直接把火机扔进柴堆。
“轰——”
火舌冲天而起,热浪卷着黑烟,差点燎着木拉提的胡子。
几个老兵七手八脚地把几口大铁锅架在火堆上,一桶桶往里倒融化的雪水。
水刚烧得冒出白泡。
贺星洲走过去,没戴手套的右手直接探进滚烫的水槽边缘。
指尖一抖。
空间灵泉池里那最纯粹的灵泉水,顺着指缝无声无息地灌进大铁锅里。
泉水入锅,原本发浑的雪水瞬间清亮透底,咕噜咕噜翻腾着异香。
“把那堆草,全泡进水槽里!给这帮畜生喂下去!”
贺星洲甩掉手背上的水珠,军靴在火堆边踩出个泥印子。
牧民们将信将疑。
几个胆大的汉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抓起一把混着变异牧草的草料。
浸透了温热的灵泉水,硬塞进几头快断气的牛犊子嘴里。
奇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那头本该翻白眼的牛犊子,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
紧接着。
它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身上那一层厚厚的冰甲,肉眼可见地往下滴水。
丝丝缕缕的热气,从牛犊子脊背上蒸腾起来。
这畜生不仅没死,反而鼻孔大张,发出“哞”的一声粗喘。
后腿一蹬,竟直接从烂泥地里站了起来。
蹄子没站稳,一脚踢在旁边赛买提的膝盖上。
“哎哟卧槽!你这小畜生!”
赛买提捂着好腿直跳脚,疼得龇牙咧嘴。
他瞪着那头牛,“娘的,刚才还剩半口气,这会儿踢人比老子劲儿还大!”
木拉提怀里那只母羊,闻着灵泉水的味儿,也挣扎着探出脑袋。
舌头卷住木槽边上的变异牧草,死命咀嚼起来。
没过五分钟,母羊身上原本干瘪的皮毛,竟泛起一层油亮的活气。
整个牧区疯了。
十万头眼瞅着要进鬼门关的牛羊,在喝了灵泉水、吃了变异草后,体温疯狂飙升。
不仅全活了过来,那膘情看着比灾前还壮实了一大圈。
此起彼伏的羊叫牛哞,混杂着牧民们近乎疯癫的哭喊,把白毛风的动静全压了下去。
天边泛起一抹死青色。
狂风不知道啥时候停了。
云层被撕开一条口子,金红色的朝阳刺破阴霾,直勾勾砸在这片狼藉的雪原上。
积雪反着刺眼的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牧区里,几万号人全成了泥猴子,手里捏着空了的草料筐。
呆愣愣地看着满地活蹦乱跳的牛羊。
贺星洲没跟他们扎堆。
他走到那辆打头的乌拉尔重卡前,双手撑着引擎盖,身子往上一跃。
屁股抵着冰凉的铁皮,两腿随意地搭在保险杠上。
黑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以前留下的旧刀疤。
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包揉皱的大前门。
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点燃后,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从鼻腔喷出。
火光映着那双没半点温度的黑眼珠子,活像个刚剐完人的活阎王。
不知是谁先扔了手里的喂草叉子。
“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泥水混杂的冰面上。
紧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木拉提跪下了,旁边那个壮汉跪下了。
几万名平日里连狼都不怕的西北牧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额头磕在地面的沉闷声,连绵不绝。
没有任何人说话,那种狂热和敬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老周站在卡车底下,拿袖管擦了擦眼泪,独眼里全是狂热。
“老板,这帮人……这帮人把您当神仙拜了。”
他压低嗓门,声音直抖。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磕了两下,弹飞一截烟灰。
他视线扫过这片臣服的大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周啊。”
贺星洲舔了下后槽牙,声线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算计。
“你说这几万个不怕死的放羊汉子,要是端起波波沙……”
他顿了顿,黑眸里爆射出贪婪的野心。
“南方那帮只会收保护费的软脚虾,雷老板那颗猪脑袋。”
贺星洲把烟蒂丢进雪水里,一脚踩灭。
“够不够咱们这十万头牛羊,塞一回牙缝的?”